“在下不敢有瞒,另有隐情相告。”漪娘说,“宜城纲首有报,玄静大师已于你们出宜城的当天下午就在铁佛寺圆寂了。朱温另遣大师占据铁佛寺。”
安理僵住,面容悲伤,缓缓脱下手腕上血珀佛珠交给首座空明,转身出舱。空明接来,见这血珀佛珠鲜红透亮,似乎滴着血。忽闻孤雁哀鸣,掠江而去。
翌日辰时,安理离船,众人送行。
“安理将军,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四大班首合手。安理回:“诸位班首,以大神通,方便度脱,勿令众生,堕于诸苦。”
“理哥,等你回来!”众护卫说。安理回:“各尽各职。”
“安哥,你要早回,不要忘了我等!”周从和陆禄、孙风说。安理挥挥手。
“哥……”何放、何梁,还有四个丫鬟,泪眼凝噎。安理不理。
两个宫女同沐大、况河抱来两位龙嗣,安理对两位龙嗣笑了笑,转身而去。
船上的孩子们想哭又哭不出,想喊又喊不出,想看又不敢看,偷眼忍泪由着大哥哥远远离去。
安理下船,《地藏菩萨本愿经》颂诵声起,隐隐如雷,震撼江州。
3
安理上岸,岸边传来整齐的甲胄碰撞声,一队身着银甲的卫士列阵而来,为首校尉双手抱拳:“卑职秦其,谨奉使君之命,恭迎将军入府!”
大客船即刻被放行,风帆渐起时,安理回首望了眼渐行渐远的大客船,整衣登上黑漆马车。
江州刺史府坐落在甘棠湖畔,青瓦粉墙在晨雾中渐显。行至刺史府前,朱红大门高耸,铜环雕琢饕餮纹,两侧石狮子双目炯炯。大门洞开,银甲卫士引安理穿过三重仪门,青砖铺就的甬道旁老松古柏参天,楠樟梓椆森然;廊庑间陈设着越窑青瓷甪端香炉,吐纳着沉水香的轻烟。九重阶陛直通正堂,正堂“御南楼”高悬钟繇手书匾额,鸱吻衔日,飞檐下悬着青铜编钟,风过时清越悠扬,紧随安理轻快的脚步飘出清响。
刺史钟延规闻报疾步出迎,绛紫圆领袍上的獬豸纹在曦光中流转:“哎呀呀,安将军!有失远迎,多有得罪!早闻将军有管乐之才,今日得见,方知麒麟非虚,犹见昆山玉临赣水!”说毕执起安理的手便往厅内引:“将军肯来江州,实乃延规之幸!”
钟延规执安理手腕入花厅,紫檀屏风上精雕着《江帆楼阁图》,地席茵褥皆用洪州蕉布,案头宣州石砚旁搁着未干的狼毫,军报与礼单杂陈,透出将礼贤下士与谋取疆土并重的机心。
侍姬奉上茶,刺史举盏时眼底精光闪动,指着厅中沙盘,语气难掩振奋:“将军此来,恰似青鸾栖梧。江州虽小,亦有吞吐江湖之志,还望将军助我执棋落子!”
安理默观檐角铁马轻摇,知身已入棋局。窗外忽掠过一行白鹭,掠过府衙高悬的“匡庐雄镇”匾额,振翅往鄱阳湖方向而去。
“将军一路奔波而来,想是身心俱有疲惫。今且休息一天,明天我同将军一起犒军巡城。我这就去布置,务使军民开心、将军满意。今我失陪,将军可歇。”钟延规说完,呼来家臣杨总管,请安理去上房歇息。
安理沉沉睡了一阵,至晚饭时犹没睡足,接着又睡,到第二天精气神足。杨总管带一伙手捧各式衣物的奴仆奴婢鱼贯而入,伺候安理洗浴洗漱解衣着衣。安理锦袍玉带,焕然一新。用过早餐,安理静坐一刻,人报“刺史到!”钟延规呵呵大笑踏门而进,见安理英气逼人,说:“将军果然不是凡人!”便携安理出门。
这日,江州城钟鼓齐鸣。钟延规邀安理并辔而行,驷马高车云母饰盖、紫绒缠辕,前后两百名身着明光铠的牙兵护卫,高举“钟”字大纛与“安”字副旗。
车队从刺史府出发,经繁华街市,蜿蜒抵达城北校场。钟延规身着儒士襕衫外罩紫貂裘,与安理同车,牵动安理不断向道旁民众挥手致意。沿途,早有安排的府吏带头欢呼,后面杨总管秦校尉带军士为民众分发各式礼品。孩子嬉笑跟随,百姓围观如堵,议论纷纷:
“看!那便是千里护龙的安理将军!”
“安将军凤仪,不同凡俗,大有唐风!”
“刺史大人竟与他同车,好个礼贤下士!”
“有安将军相助,我江州定然安稳如山!”
车队抵达校场,点将台上已备好酒肉。钟延规当众宣布:“今有安将军驾临,天祐江州!特赐三军酒食,许民连宴三日,军民同乐,共迎将军!”随后,他更亲手解下自己身上的貂裘,披在安理肩上,朗声道:“将军风霜满身,此裘聊御春寒。从此江州山水,均是将军之家!”安理举杯答礼,三军轰动,齐贺安理。
宴至夕阳西下,转场浔阳江楼。
钟延规携安理登上浔阳江楼。安理临江倚槛,见千帆灯火,江面流金。陪坐者皆为江州名流:书院山长、洪州窑主、商行会首、隐逸诗人等各行各业头面人物。见安理入席,一齐起身拱手致意。
八棱紫檀案上佳肴齐备,清蒸鄱阳湖银鱼莹润如玉,庐山云雾茶炖土鸡香气氤氲,酒糟浔阳蟹红亮诱人,更有江州特色炒粉、糯米子糕点缀其间。佳酿则是陈年封缸酒与新酿桂花酒,琥珀色酒液入盏,醇香四溢。
席间诗人即兴赋《江楼夜宴诗》,山长抚琴相和,琴音与江涛共振。钟延规执盏劝酒,畅谈江州文风商脉。槛外潮生,灯影摇金;槛内谈诗,墨香浮素。钟延规举杯属安理:“江州虽僻,风月主人;愿与将军共守此夜之雅。今得将军坐镇,江左文脉当续!”安理微笑,一饮而尽。
丝竹声起,几位舞姬身着水袖罗裙,随《浔阳曲》翩然起舞,广袖翻飞似带江风,旋身如逐浪涛,裙摆绣就庐山云纹随舞步流转,如江烟舒卷烟霞漫卷。曲至高潮,歌姬清唱“潮落夜江斜月里”,声线婉转悠扬,与楼外江涛声相映。钟延规举杯笑道:“将军看我江州,夜有歌舞相娱,朝有贤才相伴,这般太平景致,该与将军共赏!”烛花爆响,满座举杯,檐角铜铃与江涛声相和,竟似盛唐余韵复现。这晚,钟延规饮酒过量、眼神闪烁。
余下日子,便是江州各行各业纷纷相邀,钟延规本想作陪,无奈有重要客人来访,便以军务繁忙为由相辞,指派杨总管秦校尉陪安理各处赴宴。
江州漕运茶行、瓷行、盐行、粮行、棉行、丝行、书行等相请品新酿,“湖口香”、“浔阳春”、“江州醇”,回味悠长。安理满口余香。
又是“琵琶教坊”裴兴奴、“永新教坊”许和子等有请赏新曲,兴奴的《霓裳》、《水调》吴楚音律,永新的《秦王破阵乐》、《元和圣德诗》古调新声,余音绕梁。安理心旷神怡。
再是东佳书堂、景星书院等相邀鉴赏孤本,安理惊叹东佳的学田丰厚、教规严整和景星书院的讲学传统,细致研读《陈门家法》。安理流连忘返。
东林寺、龙潭寺、简寂观、白鹤观等相继有邀,刺史说地处偏僻不甚方便容后再访,安理作罢。
这天早晨有一群人在刺史大门请愿,请求安理将军光临望江亭,与商贩博士匠人同乐。安理应允,杨总管秦校尉伴随。
江州郊外有一向外伸出头去的独立山峰,其顶部平台巍巍然耸有一亭,名望江亭。望江亭原为江州文人雅士高谈阔论聚集场所,四面通透,视野开阔,蒸蒸云雾、腾腾湖烟,阵阵飞鸟、静静黛山,默默江流、密密战舰,田田村落、袅袅炊烟,悠悠老牛、清清牧笛,远近高低,尽收眼底。
安理感叹:“此处望江,可望江山!”众人齐和:“妙啊、高啊,此亭今后当名‘江山可望’!”
亭中摆一主桌,大家请安理居上位;亭外九桌绕亭围成一圈,众人拉来杨总管秦校尉亭外两边分别坐下。安理方坐定,惊见俞大娘的琵琶亭驿主事漪娘端坐在场,却不过来招呼,神情冷淡略有怪异。安理谈笑自若。
酒宴开始,亭外九桌热闹非凡,众人频频给杨总管秦校尉敬酒,高夸刺史功德、管家睿智、校尉英武,欢声笑语,人声鼎沸。主桌上人也在给安理敬酒。
“安将军,我至大郎敬您一杯。”一位中年商人端着酒杯来安理身边敬酒。安理起身,正要喝下,对方轻声:“将军,洪州有报,俞大娘航船和四大班首大客船均放行,落地洪州一绿洲。”说完,又高声说,“将军请满饮!”安理一饮而尽。
“终是至老板争了先,我暗二娘来敬安将军。”一位风姿绰约的娘子捧着酒杯前来敬酒,近身对安理低声说,“钟传昨夜病亡,军中骁将刘楚率众立其子匡时为留后。”说完饮完杯中酒,再扬声说,“将军请坐!”安理浅饮坐下。
“该我时三生来敬将军了。”一位西宾举着酒杯来到安理身边,俯身慢言,“钟延规有意拉将军投靠杨渥,将军在意!”说完自饮,呵呵大笑,“将军随意!”安理停杯端坐。
“看来我刻四刀已经落后了。”一位屠夫模样汉子提着酒杯来安理身边,贴耳细言,“两位龙嗣软禁在洪州镇南府,钟匡时扬言若是将军助钟延规叛投杨渥,将溺杀两位龙嗣,尽屠俞大娘航船和四大班首大客船上所有人。”说完,朗声相问,“将军杯中酒想怎么喝,我都奉陪。”安理无言,凝视漪娘。漪娘面无表情,安坐其中,似是成竹在胸。
4
黄昏宴罢,安理回到刺史府,此时余晖已尽,即觉春寒料峭。刚进府,安理便被钟延规请去书房。
“将军救我!”才进书房,钟延规紧紧拉住安理双手就要跪下。安理见钟延规形容颓废,犹如困兽,忙拉起延规问:“刺史大人,何事惊慌?”
“义父亡故,已立匡时,我命休矣!”钟延跳脚。“何以见得?”安理问。
“我钟延规,攻城略地、所向披靡,镇守江州、威震四方,文韬武略、无人可及。为何我就镇不得南方?”延规怒吼,旋又沮丧,“今刘楚一伙拥立匡时,我是无路可走了。”“不然。如今乱世,新主急需兄弟支撑。刺史何不进表向新立镇南节度使表明心迹?”安理提醒。
“将军有所不知,不独军中刘楚一伙,司马陈象也不容我,嫌我上蓝院僧出身,时常唆使匡时除我。我若留在江州,不反也只死路一条。今只有一路可走:投靠广陵杨渥,保全身家性命。”钟延规不停跺着脚说。“刺史可想清楚了,这是一条不归路。不独肉身难归故土,即便灵魂也难安放。”安理警言。
“将军有所不知,我少年寄养寺庙,常被沙弥欺辱,即便出了寺庙,也是艰难求生。乱世当中,生存下来,才是王道。”钟延规一手抓着安理说,“我劝将军也随我走,洪州匡时实无大才,身边文武缺才少德,不是你要去的地方。我观广陵杨渥,怀柔天下,爱惜人才,几次三番遣使要我携将军走广陵。广陵另有一番气象,国力远在赣地之上,又与汴州不共戴天,将军大有用武之地。”
“当今天下,你争我夺,循环往复,无休无止。今天万人朝拜,明朝身首异处。我劝刺史,与其一叶浮萍漂来荡去,不如归去,田园牧歌,是好归宿。”安理淡淡说,感觉身体有些寒冷,胸闷又起。





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8299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