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使进帐,恭敬递给秦裴一封书信。秦裴接来,是《威武军节度使琅琊郡王致秦将军书》。展开看:——
秦公裴将军麾下:
某启。自中原板荡,闽地僻处海隅,幸赖将士用命,百姓归心,方得粗安。今闻公提师洪州,旌旗所向,威震江右,此乃天命有归,非人力可争。
某生于戎马,素以保境安民为志。闽中五州,地狭民贫,久厌干戈。闽与江右虽山水相连,然七闽杂处,治乱未靖,实无余力北顾。若公克复洪州后,止戈南境,**地当谨守藩篱,不相侵扰。公可专心西顾,勿忧我师东出;粮道馈运,闽当暗中护持,以表诚意。
安理将军乃当世英才,其妻孥现居闽中,王氏待若上宾。战后盼将军成全其骨肉团聚,使归闽共襄茶政。安理若返,必助闽地绥靖洞獠,而淮军亦无需分心南顾,可谓两便。
临书仓促,言不尽意。望洪州捷后,安理归来,各守疆界,永结盟好,此乃天下之幸,亦公之德也。
琅琊郡王王审知顿首
天祐三年夏
秦裴看完,呵呵大笑,转递安理。
安理捧来一看,心里一惊。
“还有一封信,是安理将军夫人亲笔所书,嘱在下亲交安理将军。”来使说毕,将一封家书恭敬递给安理。
安理接下一看,心头一紧。
“秦将军可有吩咐,在下好回去复命。”来使问秦裴。
“可上覆你家主公,本将军提军镇江西,只为钟匡时谋害龙嗣,为难安理将军。江西若定,当回撤淮南。龙嗣今在洪州安顿,安理将军任重道远。”秦裴说。
“安理将军,可有一言,致于夫人?”来使问安理。
“替我致谢琅琊郡王,再谢观察副使大人。”安理说,“我夫人若是有问,就说‘安理知道了,自己多保重。’”
来使还想发问,安理说:“贵使快些回吧,这里战事趁紧,大战就在眼前。”来使无奈,只得转回。
来使离去,朱思勍说:“安将军勿虑,王审知宽厚仁德,何夫人定然无忧。”安理点头,又摇头说:“我不担心妻儿安危,只盼天下早日大定,好让世间家庭得有团聚。这世道一日不得安定,我与妻儿恐是一日不得相聚。”
范思从说:“饶州为我所有,绿洲一地安稳。安将军可前往绿洲安抚部众。”安理说:“我不宜公开露面,以免激怒钟匡时。”
陈璠说:“当今天下,群雄逐鹿,天子无不为兵强马壮者为之。今观我主,雄才大略,对将军喜爱有加,将军何不辅佐我主,一展才学,平定天下?”安理说:“我素无大志,素爱安静,若内有妻儿、外有一亩三分地,足慰平生。”
秦裴说:“时下众生四处哀号,若是英雄如君等亦袖手旁观,岂不残忍?再者,以将军之才,加以人望,各地藩镇对将军是既有喜爱又有顾忌。望将军审之。”安理摇头,又点头说:“远事暂且不论,今且为秦帅谋定当下洪州事宜。”
“实不相瞒,我大军进至洪州,见洪州城池厚实紧固,西临赣江之豫章水营严整,骁将刘楚防御得法,强攻一时难于拿下,更致我军伤亡累累。特让陈璠请来将军,恳请将军赐教与我。”秦裴说。
“秦帅素来骁勇有谋,小小洪州何在话下?洪州城门众多洲滩密布,淮军堵住各门占着各洲,洪军难于腾挪早晚不耐定会出城,秦帅尽可坐等。只是赣地进入双抢季节,又值酷暑,大军不便行动。秦帅兴仁义之师来收江西,不如待到九月,粮食归仓,天气微凉,再寻战机。”安理说。
“我亦正有此意,正在犹豫不决。安将军一席话,让我心内大安。请安将军就居营中,方便我早晚请教。”秦裴说。
安理起身,重又坐下,只得栖身营中。赋闲军营的这些日子,安理倍感焦虑,心绪难平。
自龙嗣降临于世,已历“雪劫”、“火劫”二灾厄,尚有“血劫”一难,恐在洪州战事中度过。安理现在担心的不是龙嗣安危,他看钟氏并没有阻拦何美一行继续南下,就清楚匡时不会加害两位龙嗣,即便司马陈象一旁怂恿,钟匡时也是没有这个胆魄。至于俞大娘,她是杨渥世交,钟匡时对她动不得半分一毫。俞大娘对蒋铁何梦的一对龙凤宝宝定是痛爱有加妥有安置。他忧虑的是,淮军在此与洪军长久对峙容易滋生戾气,城破之日城中民众难免遭殃。洪州战事虽说起于兄弟阋墙,但于他安理也有干系。安理刚让秦裴待到九月再用兵,这缓兵之计虽非万全之策,却让他再有思考谋划余地。安理暗告诫自己,再不许举措失当,必须要思虑周全,可一时又没有主张。
何美来信让他知晓妻儿安稳,闽中王氏仅有拉拢善意并无加害恶意,安理暂且心安,只是夫妻团圆遥遥无期。何美信中表明她可独当一面,让他放手处理洪州事务。妻子以娇嫩身躯担此重任,安理心头感激之外又有心痛。何美大事当前,方寸不乱,又让安理对妻子多了一份敬重,更添几份思念。安理现在深恨自己以前对妻子关爱不多,特别是那天早上带兄弟们匆忙出蒋府大门,都没来得及同妻子好好作别,对己常有深责。
这天天气闷热,安理走出帐外,见天色如同密不透风的蒸笼,赣水凝滞不起微澜。
忽有腥风自东南海隅扶摇而至,天色骤变,铅云低垂如坠,日月微光,天地昏瞑。俄而,飓风携山海之威轰然抵达,声若万牛齐吼。赣江北岸沿岸村庄合抱古樟被连根拔起,茅舍屋顶如草叶纷飞,赣江门城楼鸱吻应声折断,坠入滔滔浊浪。
此地百姓们并非首次经历此类天威。他们以粗麻绳反复加固屋梁,用石碾压住仓廪苇席,妇孺抱着婴孩缩在墙角,战战兢兢屏息聆听外面摧枯拉朽的巨响。
一老叟敲着破锣沿堤岸嘶喊:“闭户!勿出!”。狂风把这老叟吹倒,老叟挣扎着起来;又吹倒,重起;再吹倒,还起;吹倒,起……老叟弓着身伸出手去抱住身旁摇摇欲倒的一棵大樟树,手中的破锣被风掠去。老叟松开树,去追那面在狂风中跳着精妙舞蹈的破锣。破锣戏弄老叟,一步步把老叟引进堤岸下的水里。老叟没有畏惧,紧上几步,一把牢牢抓住破锣,才敲一下,一个浪头扑来,老叟便同破锣一起没入水中。“闭户!勿出!”的声音,却从水中涌出,没被风暴撕碎。
飓风渐息,满目疮痍。渔民赤着上身冲进风雨,用草绳连环系住漏水的渔船;老农跪在田埂徒手挖沟泄洪,指甲缝嵌满紫泥;农人默默扶起倾颓的篱墙,从倒伏的禾稻间抢救青穗;几个孩童在积水洼里摸鱼,笑声清亮。老妪边拾掇碎瓦边喃喃:“风婆子走啦,风婆子走啦……”母亲搂着幼儿哼唱:“风吹瓦,瓦不慌,我有铁骨撑房梁……”
洪州城楼上,钟匡时、陈象、刘楚三人瞭望淮营。
“主公,可趁此飓风扫荡过后淮军营中略有慌乱,尽出城内大军,连同豫章水营水军,一齐冲杀出去,击溃淮军。”陈象说。
“万万不可。我观十万淮军屯驻蓼洲,营帐连绵十余里,帆樯遮断江面,水陆相护,层层设防,颇有章法。飓风过后,艨艟列阵护岸不见松动,鹿角拒马阵前仍是森然,粮草堆积如丘未有损失。只有同其相持,坚守不出,淮军纵是兵强马壮粮草充足终有水土不服疲惫之时,届时出击方可一击取胜。”刘楚说。
“旷日持久下去,不是他淮军粮尽,而是我城中粮紧。如此惧敌,如何退敌?”陈象有怒。
“主公,我愿下到水营,防止秦裴偷袭水军。请司马陈大人在城内领军,两地互为支撑,相机联手出击。”刘楚说。
“就依将军。”钟匡时说,一脸苦楚。
刘楚离去,临走对陈象说:“司马大人,万不可轻率出城,两军时时通报情况,要有行动必须联动。淮军虎狼之师,秦裴当世名将,不可轻敌。”
钟匡时满心忧惧手足颤抖,淮军兵锋之下洪州城颤栗不已。
2
赣地的双抢,早稻忙入仓,晚稻赶插秧。安理一大早闲来无事,以查探地形为名查看农事,独自一人乔装出营。
安理沿着外城绕一大圈,下午来至一大片水网稻田地,三三两两农人散布各处忙于耕作。一块小小水稻田里,一老妪扶犁,一老叟带两小孩拉纤犁田。安理见其吃力,便下到水稻田里,揽来老叟并两小孩肩上的纤绳,往自个肩上一搭,仗着自己孔武有力,一头便往前奔。谁知竟一步也迈不开,再挣扎几下,犁未前进半分,人却脚下一滑,一头栽进泥水里。慌得老叟赶紧过来扶起安理。安理好不容易爬起,双脚有虚再又跌倒,挣扎多次终于站稳,一路踉跄着小心走向田埂,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手脚顿感失力。
老妪放下犁把,解下扎在头上围巾,走近安理,左手搭在安理后脑勺,右手持巾为安理擦去满脸泥水,说:“孩子,这哪是你做的事,冒划到哪里吧?”安理笑着摇了摇头,感觉奶奶身上的泥土汗水气息好熟悉好亲切,似乎比何美的奶奶还要亲近一些,顿觉上下舒坦起来,任由奶奶反复仔细地擦个干干净净。
两小孩大概是对双胞胎,也就六七岁模样,一同跑到安理身边,一人递给几个绿嫩菱角,一个递来几粒饱满芡实,教安理如何剥开来吃。一股甜津入喉,安理满足笑了。两个小孩笑了,爷爷奶奶笑了。安理想,那天去见自己的两个孩子,一定要记得带上这里的菱角芡实给他俩尝,还要教他俩犁田插秧。安理本想抱抱这对双胞胎男孩,可自己一身泥水,只得作罢,只看着面前俩孩子傻傻呆笑。
临走,安理说:“这里就要开战了,你等赶紧避开吧。”老爷爷拉着犁说:“听公子口音,是淮地来的军爷吧?你看我这老的老、小的小,还能避到哪里去?任是谁来当家作主,总要百姓来养,总不会把这里的老小都杀光灭绝吧?再有哩,识了农时,当年饿死,饿死比刀死还要苦哩!”犁头犁起哗哗水花,欢送安理远去。
回转军营,安理洗净一身泥水,来帅帐面见秦裴,朱思勍、范思从、陈璠三人一并在场。
秦裴等人见安理进来,正要相问,安理开言:
“从现在开始,作开前准备——
“对外示粮草将尽,明天起,隐匿粮草,暗纵军士沿岸渔猎,说是以充军粮,实为麻痹敌方,诱其出城来攻。朱大人带一队军士进村征粮,记住:不得抢夺,高价收取,只为日后收伏民心。
“放松对城门围控,洪城东南有一处丘陵唤作墨山,范大人带一万人马暗伏墨山之后守候,待城中兵马出城,即从东南二门攻入城中。
“对外散布军中有疫情主帅患重病淮军要撤离消息,三军缓缓往回收缩,九月之前退出蓼洲。秦帅自领四万人马伏于赣江堤岸内侧,待城中陈象领军来攻,可四面将其围住。陈象见到秦大人,知是中计,必然胆怯,定无战心,可不战而降之,亦可免致我军伤亡。
“陈象率军出城,刘楚必从水路攻来。陈大人领水军可不作抵抗,带船队迅速撤离,着一队潜伏我水营之中,待刘楚进到水营,即四处点火,引燃刘楚船队。我水营火起,陈大人即率船队杀回,可擒拿刘楚。尔后,淮军大举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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