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理说完,自个坐下。众人望着安理,一时还没领会。一员青年小将进帐请战:“末将刘存,愿率三千人马去破洪城。它城墙再厚实,也经不起我一把火烧。拿不下洪城我提头来见。”安理说:“刘将军勇猛无畏,就随我一同攻城。洪州城设五门,东南西北及东北门。东南方向两个城门,范大人一万人马在攻;北门及东北门两个城门最大最为坚固,请刘将军率一万人马去攻;西面城门窄小由我来取,请秦帅将龙虎豹三百金甲亲卫交由我来统领。”秦裴说:“区区三百,如何攻城?”安理说:“秦帅放心,我率三百亲卫不损一兵一卒拿下洪城西门。只是这三百亲卫,得服从我调度。”
众人惊讶,看着安理。
秦裴沉思良久,说:“便依将军。”
淮军异动频繁,钟匡时有欣喜。
“淮军贪婪,天亦有罚。今他粮草将尽,士卒多有患病,更喜秦裴有疾,正在缓作撤军。”北面城楼上,钟匡时看着远处淮军无精打采一片散漫,对陈象说,“你可差人去告秦裴,让他快快撤回,我有仁慈,不予追击。”
“主公万不可仁慈。淮地垂涎富庶赣地非止一日,时常有犯,今次须让淮南杨氏长点记性。今天赐良机,不容错过。现淮军已退出蓼洲,再不追击恐为其逃脱。”陈象说。
“报!刘楚将军有话禀告主公:侦得淮军并无乱象,城中人马切莫追击,其折腾无果定当远去。”一哨探上得城楼,报与钟匡时。钟匡时看向陈象。
“明天一早,我按主公之意遣人送书至秦裴帐前,查看虚实。”陈象说。钟匡时惶恐,呆呆点着头。
陈象心内已打定主意追击淮军,一下城楼便调动人马暗作准备。陈象甚至不想让刘楚知道他的行动,免得刘楚来干扰他,也不愿刘楚同他分此大功。倘若功成,钟匡时将来的依靠就是他这个寒门司马,而不再是扶他上位的刘楚将军。再者,城围百日,城内粮秣渐尽,城外粮食为淮军收购将尽,战事不容拖延。
水营中的刘楚焦虑不安等来哨探回报,得知城里明天要遣使送信至淮军帐中,长叹一声,对身边一众将领说:“秦裴正恐我不中计,何苦遣使上门咬钩?”又有一哨探报城中人马频频集结,在做出城出击准备。刘楚说:“司马陈大人中计了,洪城大祸临头了。使者明天从淮军回城,必报淮军松懈可以追击。主公定会答应司马陈大人于当晚偷袭淮营,想要阻止已不能够。明天上午,我引一军进攻淮军水营,众将务必勇猛向前,引出淮军主力露面,让陈大人知难不出。一旦秦裴露面,我军即行撤出,便是大功一件。”
淮军帅帐内,秦裴躺卧着,有气无力对洪城来使说:“某,病体在身,今遭天谴,也是报应。幸,你主仁慈,不咎既往,不胜感激。某,回去广陵,当禀我主,两地修好。你,归于城内,回报你主,我明撤军。”
来使退出,奔回城中。
安理从后帐转出,说:“今晚陈象必来偷袭,着令各路速做准备。”秦裴奋起,号令三军,准备决战。
“报,刘楚亲率水军来战我水军!陈璠大人请示如何迎战。”水军一哨探报至帐前。
众人惊住,看向安理。
“豫章水营水军尽出?”安理问。
“略有小半,鼓噪而出。”水军哨探回。
安理笑了,说:“令陈璠将水军尽出,迎击刘楚,既不能全歼,也不令其回撤。待陈象率军出城,立刻后撤,将我水营让给刘楚,再火焚之,生擒刘楚。”
秦裴疑惑,想要相问。
安理笑着,说:“陈象遣使是为查探军情,刘楚来攻也是试探虚实。两人并不协调,相互都有猜忌。我今稍作调整,令其逃脱不了。刘楚试探进攻我水军,是为引我大军露面吓阻陈象出城,但陈象会以为刘楚想一人贪功,必然急急率众而出。秦帅快去布张口袋,捉拿陈象。我也要去取洪城西门。”
三百金甲亲卫跟随安理远远站在洪城西门外,问安理:“我等何时攻城?”
“不用去强攻,城门将自开。尔等安心在此等候。”安理说,“城破进城,即刻纠察各路进城淮军,不得烧杀抢掠,如有如违反,无论何人,就地斩杀!”
“得令!”三百金甲亲卫齐齐答应。
洪州来使回转城中,急急爬上城楼,气喘吁吁对钟匡时述说“秦裴病态尽有,营内疲态尽显”。司马陈象说:“主公,时机到了,今晚我尽起城内大军,前去偷袭淮营,定要捉拿秦裴。”
话音刚落,哨探来报:“刘将军水军正与淮军水军激战。”钟匡时一惊,同陈象一起探出头去张望,见远处水面上,双方舰船混战一团。陈象跺脚,深恨自己又给刘楚抢了先,急对钟匡时说:“主公,我这就去救刘楚将军,生擒秦裴。”一面急急下城楼,一面挥出手中剑,一面不停高喊“大军出发!”
陈象尽出城内二万余众,直扑淮军大营。进到营内,见是空营,心里有慌,正要退出,突从四面八方涌来大批人马,将其团团围住。
“陈象,认得‘打虎将’、‘万人敌’秦裴吗?”陈象见有一声断喝,抬头见一战将髡发环甲、横槊立马,正是秦裴。
秦裴挺立俯视陈象,目射凶光如饿虎审视猎物,虎躯挺拔如嵩岳峙立,铁血威仪,凝如铁壁。铁幕般军阵中,淮南劲卒戈戟刺破秋雾,陈象阵中鸦雀无声无敢多动。
陈象本想挥出剑去,驱使将士上前拼杀,手中剑战栗着总挥不出去,身躯一软跌下马来。洪州军士见主帅落马,纷纷放下手中兵器,就地投降。
刘存火烧北门率先强攻得手,一万大军瞬时涌进城去。随后,朱思勍攻破东南城门,大军潮水般涌入城内。西面城门守军正诧异无人来攻,忽见不计其数敌军蚂蚁般爬行在城中各处,便慌张打开自家城门,城中军民自西城门一齐奔出四散逃命。
三百金甲亲卫正要上前堵住城门。安理说:“你们休管城门,速速进城纠察。一百龙卫禁官署,一百虎卫禁东南,一百豹卫禁西北。”三百金甲亲卫答应,疾速进城,与冲出城外逃命百姓擦肩而过。
3
安理闯进城时,残阳如血,映得满街断壁残垣皆染赭红。火苗在焦黑的梁柱间明暗跳跃,黑烟裹着尘埃呛得人喘不过气,淮军士卒横冲直撞,翻箱倒柜的声响与百姓的哭嚎交织,刺破暮色。
他俯身欲扶一位绊倒的老者,那老者枯瘦的手却攥紧他的腕甲,嘶哑着哀求:“将军……祠堂的唐钟……莫教淮兵熔了铸刀……”安理未及回应,只问:“钟氏府邸在哪?”老者听出异乡口音,看清是敌军装束,猛地举起拐杖敲向安理的额头。安理竟未躲闪,硬生生受了几下。金甲亲卫抽刀欲拦,被安理喝止。扶正老者,转身又从纷乱人群中抱起一个吓得僵住微微颤抖的十岁左右女孩,急问:“镇南官署在哪?”女孩怯生生指向西北方向。安理抱起女孩,在奔逃的人潮中左冲右突,直至镇南官署门前。见淮军士卒把守大门,他心头一紧,放下女孩,径直闯入,十二名金甲亲卫紧随其后,挡开阻拦的兵卒。
官署内一片狼藉:案牍翻倒,文书散落,碎瓷满地,檐角铜铃乱摇,眷属们蜷缩伏地颤抖,淮军士卒四处乱窜搜刮。
安理正茫然四顾,忽闻西北角佛院传来箭矢破空的锐响。他纵身跃入时,正见几名淮军挥刀劈砍经幡,回廊下的弓弩手正张弓搭箭,寒光映得纱灯惨白。五左卫、五右卫挥刀格挡,十人身形交错如盾,数支箭镞擦身而过,血珠溅在身后洁白的宫墙上,有如梅花朵朵绽放。安理足尖一点,就地旋身十八滚,弓弩手闷声倒地,佛堂院内杀伐之声戛然而止。
金甲亲卫上前喝退剩余淮军,勒令他们即刻撤出官署。大队金甲龙卫随即接管官署钟府。安理奔进内室,见阿虔、阿秋各抱一名龙嗣,挤在墙角轻声啜泣,身躯瑟瑟发抖;一俏丽年轻女子带着沐大、况河护在她们身前,神色坚毅如盾。
安理快步上前查看龙嗣,两个婴孩本在母亲怀中安睡,骤见生人逼近,受惊之下齐声啼哭,清亮的哭声在空寂的佛堂里回荡,与远处的金铁交鸣相织,透着几分苍凉。
“安理将军,秦帅有请!”刘存大步进来禀报,身上还沾着救火后的烟尘。
安理应声颔首,转头对一旁俏丽女人道:“这位可是俞大娘?多劳俞大娘护佑,烦请即刻带他们返回航船。”他又逐一检视五左卫、五右卫的箭伤,见皆是皮外伤,稍松口气:“你们回去好生休养,我得空便来绿洲汇合。”最后叮嘱身边的金甲亲卫:“十二金甲护送出城,在随同他们去绿洲等候我回,不得擅自离开。”言罢,跟着刘存离去,途中特意嘱咐:“速令灭火救人,严禁烧杀抢掠,违令者立斩!”刘存即刻传令,亲自带队奔赴各处扑救。
城楼之上,秦裴已端坐正中,左右各设一张座椅,一众谋士将领环立两侧。见安理到来,秦裴抬手相邀:“将军请坐。”安理谢过,右侧座椅落座。
不多时,陈璠押着刘楚而至。秦裴起身相迎,亲手为他松绑:“秦某多有得罪,刘楚将军莫怪!”随即拉着他按坐在左侧座椅上。朱思勍、范思从押着钟匡时与陈象,上得前来。刘楚见旧主落魄,欲起身相扶,被秦裴按住,几番挣扎无果,终是羞愧低头,胀得满面通红。
“陈象,你今落败,有何话讲?”秦裴目光沉凝,扫向阶下之人。
陈象昂首挺胸,声音慷慨:“我满腹经纶,奈何今生未遇明主,只是命运不济,如今无话可说!”
“来世若要再为人,当读真文章、做真君子,莫再误了来生。”秦裴话音一落,便令左右将其推至市中斩首。
钟匡时怀抱一卷《钟氏族谱》,双膝跪地,连连磕头:“秦帅饶过众人!洪州之祸皆因我无能,愿以一己之命,换全城百姓安宁!”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只求速死。
秦裴转头看向安理,安理道:“钟氏两代治理赣地,仁厚爱民,并无大过。不如将其解往广陵,交由杨公发落,既全仁心,亦收民望。”
钟匡时求死不得,瞥见秦裴右侧端坐的青年将军,料想应是安理,顿时勃然大怒,起身指着怒斥:“安理!洪州之祸,全因为你!你诡计多端,我洪城才破。何太后令你带龙嗣来洪州避难,我善待龙嗣,妥置府中;你家娘子远赴闽中,我亦礼遇放行,未曾半点为难,你为何要害我城破人亡,流落他乡?我钟氏父子忠于唐室,竟落得这般下场!”言罢,坐地嚎啕大哭,哭完破口大骂:“你上欺朝廷太后,下欺洪城百姓,良心何安?你且听!全城百姓的哭号,都是在诅咒你,咒你永坠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刘楚起身跪下,痛哭流涕:“主公,莫再言语!是我无能,误了主公。广陵繁华远胜洪州,足可安享晚年,何苦求死?”说罢,对着钟匡时重重磕头。
钟匡时全然不理,双手在身上搜了一会,掏出怀中一块玉玦,猛地砸向安理。安理侧身避过,反手接住玉玦。秦裴不耐烦,欲下令斩杀,安理急劝阻:“杀了匡时,民心难服,刘将军亦难心安。”秦裴遂扶起刘楚,令陈璠率领三万水军,将钟氏眷属、谋臣将领及其亲属五千余人,尽数解往广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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