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不相瞒,在下钱传珦。”风雷滚滚,雨浪滔天,钱传珦的笑声却清晰传来,穿透一切喧嚣。他扶住蒋铁手臂,稳住身形,脊背挺得更直,“只因洪灾肆虐,父王命我自淳安乘船,沿富春江东下查灾。行至桐庐,船为风浪倾覆。我知蒋家湾只与渔梁村交好,便假借渔梁村村民之名,前来暂避,多有叨扰。”
话音未落,洪峰已至。数丈高浪涛卷起江底泥沙、断木、残舟残骸,如千军万马奔腾,狠狠砸向堤岸。堤身在巨浪疯狂冲击下发出沉闷声响,多处堤面崩裂,泥土簌簌坠落,堤身隐隐晃动;两岸矮屋、古桥、田埂,在巨浪面前不堪一击,瞬间吞没,砖石飞溅,转瞬便只剩一片浑浊*。
“钱公子既来,必对蒋家湾了如指掌,对我蒋铁也早有知晓。”蒋铁顶着巨浪,牢牢扶住堤沿,声音沉稳,压过浪涛。
钱传珦抹开脸上浪沫,淡淡一笑:“实话相告,六年前春分,蒋公子北来大船一锚落此地,杭州便已知晓。”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堤上并肩抗浪的众人,“父王经略吴越,素以保境安民为务,命我主掌浙西治水、治水军诸事。浙右各州山川形胜、乡野豪杰,我皆记挂于心。亦知蒋公子一行自北地避难而来,六年睦邻守土,友好四邻,故而父王特意吩咐,不予惊扰。此次机缘巧合,得以拜会。今日一见,方知何太后所赐‘平澜将军’,果然名不虚传!”
洪峰肆虐半炷香,渐渐退去。江面升腾浓密水雾,如混沌巨幕,笼罩整个江畔。雾中,隐约可见挣扎人影、漂流残物,生死难辨。唯有江水依旧咆哮,堤岸与村落些许废墟,在暮色中透出死寂,彰显着乱世的狂乱与无常。
浊浪依旧拍堤。蒋铁与众人立在堤上,一身泥沙,满身疲惫,却如铁铸矩阵,巍然不动。江水漫过堤顶,流入村中,并无大碍。
蒋铁低头拭去脸上泥沙,抬眼看向钱传珦,语气缓和几分:“天色已暗,钱公子,入庄歇息吧。”
钱传珦却摇头,目光望向江下游,语气郑重:“此次洪峰所过,损毁必重。我改走陆路,连夜前往富春沿岸各州府,督导查灾,也好让父王定下赈灾之策。”
说罢,拱手一礼,转身带十一名手下,大步下堤,消失在暮色与水雾之中。
堤上,蒋铁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江风卷水雾扑面,他的目光,深邃如夜。
3
肆虐多日的富春江,终归平静。蒋家湾一如往日,炊烟再起。
渔梁村村民为谢庇护,送来满筐江鲜野味:毛鲚、刀鲚、江鳗,马兰头、荠菜、春笋,野猪、野鸡、野兔,还有孩童爱吃的六谷饼、玉米粿、米粿。
蒋家湾媳妇们摆开露天村宴,犒劳守堤汉子,也为二十四名蒙童送行。孩子们已到开蒙年纪,王校尉次日将带十名黑甲军士及家眷,送孩子们前往章溪畔章氏私塾。
十勇围坐一桌,大碗饮酒,大块吃肉。
洪勇咬着野鸡腿,含糊道:“铁哥,这帮小崽子念书,将来必有出息,比咱粗人强。”
浩勇闷声喝酒:“出息了好,能护蒋家湾,咱也能歇口气。”
泽勇瞥一眼孩童,沉声道:“不光孩子,咱更要守好家,不然孩子念书回来,家没了。”
涌勇给众人满酒:“泽哥说得是。”
涛勇端碗饮尽,点头:“守家,本分。”
沃勇望向江面,轻声道:“钱公子那伙人,怕是还会再来纠缠。”
泛勇一饮而尽:“尽管来,来了又能如何。”
沂勇指尖轻点桌面:“我看钱公子,未必全是恶意。”
沛勇声稳:“身在他人地界,小心为上。”
沧勇放下酒碗起身:“我去堤上看看,你们放心喝。”
泽勇举碗:“来,干了!守好蒋家湾,等孩子们回来!”
王校尉与十名黑甲军士同坐,频频举杯。他原本十二名军士,另张大长腿、常铁脚板二人,春分照例赴洛阳为宁真送家书,按谷雨当归,如今近小暑,却杳无音信。
梁王朱温次子朱友珪勒令,妹妹真宁公主(即是宁真)每年清明、冬至必遣人送亲笔家书至洛阳,稍有差池,便诛王校尉与黑甲军士在北地亲人九族,更要起兵血洗江南。
此事重大,宁真六年从未有失。如今送信人逾期不归,洛阳动静不明,心是日夜悬悬;今又要与女儿念念别离,离愁叠着忧思,萦绕不去。
“大哥哥,一定要送孩子们去章溪畔章氏私塾吗?”宁真坐蒋铁身侧,一手紧搂念念,一手为他斟酒,轻声问,“以蒋家湾财力,自办学塾亦可。大哥哥舍近求远,怕是另有考量吧。”
蒋铁抬眼望向远江,目光沉沉:蒋家湾本非世外桃源,吴越钱氏暗地留意已六年。钱传珦此番前来,名为避难,实为探查虚实,往后蒋家湾,再无宁日。章溪偏僻幽静,远离纷争,孩子们在那里,方能安心读书,不必直面乱世刀光剑影。
“章氏私塾非比寻常,藏书万卷,更有当代名士章节坐馆。章节家学渊源,学富五车,通晓天下大势。孩子们入塾,不只知书明理,更能洞察世事,于一生有益。”蒋铁低头浅饮,酒醇厚,却压不住心底沉郁。这话是说给宁真听,也是说给自己听。他愿孩子们能走出乱世桎梏,不必如他一般,被洪流裹挟,身不由己。
念念仰脸,晃着怀里小野兔:“爸爸,我能带小白兔去私塾吗?”
蒋铁伸手揽女入怀,指尖轻揉她的小脑袋,满眼怜爱:“念念是弟弟妹妹们的大姐姐,要带大家一起好好念书,好不好?小白兔留在家,我和妈妈替你养着,等你过年回来,比比谁长得更快。”
“好!”念念脆声应下。在她心里,父亲的身影,如村南青山,高大可靠。蒋铁朗声大笑,低头亲了亲女儿小脸。
王校尉上前躬身:“大当家,明日一早便乘船往章溪,还有吩咐?”
“辛苦兄弟。让媳妇们照管好孩子衣食,你带十名兄弟速为章氏私塾搭建新馆舍,务必坚固耐用。”蒋铁抬眼对众人道,“一百两黄金,二十四两当面交章节先生作学费,余下七十六两,酌情置办建材、供给日用。”
言毕,他端起木碗起身,扬声对众人道:“众位兄弟,明日起,孩子们离家求学,过年方归。留下的人,守好蒋家湾,打理庄中诸事。今日饮尽此碗,散宴歇息,养足精神。”
“好!”众人起身,齐声应和,举杯共饮,米酒入喉,尽皆豪情。
翌日清晨,晨光初透,薄雾笼江。江水微漾,山影朦胧。
王校尉领十名黑甲军士,驾大船泊于码头。二十四名孩童挤在船边,探头向岸上挥手。蒋家湾妇人们立在堤边,眼角泛红;唯有孩童少离家,只觉新奇,嬉笑喧闹飘在晨雾里,撞碎几分离愁。
蒋铁搂住泪流不止的宁真,轻拍她背,扬声对众人道:“看孩子们多欢喜,都回吧,不过是念书,过年便回来了。”
妇人们依依难舍。
江雾散尽,已近端午。蒋家湾在洪灾后的泥泞中渐渐恢复生气,夯土的号子与重建屋舍的斧凿声取代了江涛的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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