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铁心头一震，眸光冷冽，带着几分警惕与疏离：“我远离庙堂，遁入江南，只求安稳。家国大事，天下兴亡，自有王者谋划，志士奔赴效命。蒋铁无能，不敢妄为。”

“朱氏兄弟同室操戈在即，蒋兄一味坐等，不思应对之策，届时若有不测，将是悔之晚矣！”钱传珦淡淡一笑。

“身处江南，远隔洛阳，心有牵挂，又能如何？”蒋铁眼中，分明隐含焦灼担忧。

钱传珦起身，凑近蒋铁：“为蒋兄计，我有一策，可保嫂夫人平安，可建不世之功！你我二人领军两万，以向南吴讨取淮阴封地之名，兵发常州、润州。南吴向来与洛阳不和，将来洛阳无论哪位新君上位，为拉拢吴越，制衡南吴，定会看顾你我兄弟情面，不敢慢待嫂夫人及令嫒。”

见蒋铁眸光微动，似有松动，钱传珦眼底的光芒更盛，声音里添了几分激昂：“再者，洛阳经此一劫，朱氏实力大损，不久便会轰然倒下，此乃你我兄弟经略中原，问鼎天下的千载良机！蒋兄以为如何？”

蒋铁心头巨震。他心知：一动，则江南烽火燎原；不动，则妻女生死难卜。望着盏中摇晃酒影，缓缓开口：“钱王一生以保境安民为国策，不轻启战端。公子此议，王上难允。”

钱传珦慨然大笑：“只要蒋兄肯同行，父王那里，我自会说服！”

“兵者，国之大事，系于国运。一旦用兵失误，非但常、润二州不可得，反倒引火烧身，让吴越陷入战火，公子何苦徒招祸端？”蒋铁语气冰冷。

“蒋兄应知我并非鲁莽之徒！”钱传珦敛去笑容，“蒋兄有所不知，南吴亦有变数。当下遭遇百年不遇大变局，正当用兵之时。若得此二州，便**广陵，再窥淮南，继慑洛阳，退则可据苏州，以保钱塘，吴越总无大碍，实乃进退有据！”说罢，举杯递至蒋铁面前，眸光炽热，“乱世之中，英雄当乘势而起。蒋兄，可愿与我共图大业？”

江风穿亭，烛火明灭。盏中酒影，映着两张各怀心事的面容。一边是野心燎原，一边是苍生在肩；一边是开疆拓土，一边是妻女安危。

8

凤凰山王宫，凤阙凌霄，飞檐翘角鎏金铜铃，清越叮当泠泠入耳。

此宫乃吴越钱王钱镠在杭州仿长安宫阙规制营筑，又融江南灵秀之韵，廊庑两侧遍植香樟、桂树，浓荫蔽日；阶前青石板苔痕斑驳，暗合岁月沉凝；殿内焚吴越特产檀香与沉水香，烟缕袅袅，舒卷如云，不熏不烈，尽溢温润俭良的王庭气象。

今日非朝会之期，王宫仪制稍简，然森严依旧。宫门执金吾持长戟肃立，蓝绫戟缨齐整垂落，寒光隐现；殿内侍臣分侍两侧，垂首屏息，无敢斜视。

钱镠身著赭黄盘龙锦袍，端坐御座。御座后屏风绘《浙西山河图》，金粉勾描钱塘江潮奔涌、太湖烟波浩渺，吴越疆域的壮阔雄浑，尽在尺幅之间。御座前置长案，铺越州精织藤席，案上青瓷笔架、龙尾古砚、青铜镇纸、虎符兵印依次列置，王仪简明，威严自生。

钱传珦自富春江归，径入王宫请见，至殿中躬身行稽首大礼：“儿臣传珦，叩见父王。富春江堤岸固若金汤，蒋家湾新城现已启工，富春江沿岸赈灾完毕，百姓安堵，特来复命。”

钱镠抬手虚扶，满是怜爱：“起来吧。富春江百年洪灾，你亲率军民捍御，抚流民、安乡里，不愧是我钱家儿郎。”

钱传珦起身，垂手立于殿侧，身姿挺拔，眉宇间藏不住的勃勃雄心，迥异于寻常宗室子弟的安逸闲散。他先将赈灾文卷、钱粮清册双手奉上，由内侍转递御案，而后躬身奏道：“儿臣此行，既安灾黎，更为父王求得一员当世虎将。蒋铁已愿归顺吴越，为我朝效命。”

钱镠正翻阅文卷，殿外忽传内侍唱报：“诸位王子到——”

钱传瑛、钱传瓘、钱传璙、钱传球等依次入殿，或著绯色锦袍，或穿绿色官服，皆腰束玉带，按长幼序列立於左侧，齐齐行叉手礼，躬身朗声：“儿臣参见父王。”

诸子之中，钱传瓘最为持重，深谙“善事中原、保境安民”的立国国策，目光沉静如潭，瞥了行色匆忙、一脸肃然的钱传珦一眼，便知其今日必有惊天之议。

钱镠抬眸扫视诸子，语气平和：“今日非朝，传珦自富春归，有边事方略奏上，你等一同参议，各抒己见，也好历练政务兵事。”

“儿臣遵旨。”诸子齐声应诺，垂首静立。

钱传珦上前一步，身姿昂然，声线清朗，掷地有声：“父王，儿臣请领两万人马，水陆并进，讨取淮阴，征伐南吴！先取常州，再克润州，继而窥广陵、图中原！此役必成，因天、地、人三才皆备：一为天时，洛阳朱友珪弑父自立，朱氏兄弟阋墙；南吴徐温弑主擅权，朝堂鼎沸，二国皆乱，自顾不暇；二为人和，吴越水师冠绝江南，蒋铁愿为先锋，其熟知北地军情，勇冠三军；三为地利，我自苏州沿运河进发，进退自如，即便战事稍挫，亦可收兵固守苏州，保吴越本土无虞！”

一语既出，满殿俱寂。钱传瓘眉头骤蹙，钱传瑛面露讶异，钱传璙也有一惊，钱传球一脸茫然，众臣相顾失色，面面相觑。

钱镠素来喜传珦的壮志满怀，却也常戒其狂妄不羁，今见他贸然请战，面色微沉，目光如炬凝向他：“我朝一向奉中原正朔，保境安民，与四邻休兵，方使两浙数十年不见烽火，百姓安居乐业。何敢轻言征伐，置国本于不顾？”

钱传珦毫无惧色，躬身再拜，字字恳切：“父王息怒。儿臣非敢轻启战端，实乃天赐良机！此时不取，待二国内乱平息，其新君、权臣为求立威，必挥师南下，届时吴越危矣！”

钱传瓘率先出列躬身，语气沉稳，目光扫过殿侧山河舆图：“父王，传珦所言天时，实则险局。后梁虽乱，朱姓仍掌中原，天下藩镇皆奉其正朔，我吴越若贸然讨伐，恐引四方藩镇群起来攻。南吴徐温虽是弑主，却已牢牢掌控淮南兵权，朝堂虽乱，军权未散，其水师据长江之险，绝非不堪一击，此时出兵，胜算难料。”

“此乃多虑！”钱传珦侧目而视，朗声道，“后梁已朽，大厦将倾，不堪一击。徐温弑主，悖逆人伦，旧臣怨重，军心浮动，内乱将起！”

钱传瓘抬手直指御座旁军事舆图：“父王，常州、润州乃南吴东南屏障，二城皆依江而建，城高两丈，濠沟深丈五，城防坚固！若思虑不周，准备不足，一战不利，吴越山河，将燃战火！”

钱传珦抬手拍向舆图上运河一线，语气笃定，“我以楼船为先锋，率水师沿运河进取，蒋铁督陆上兵马并进，水陆两路夹击常州，其江防虽坚，岂能挡我吴越水陆两军雷霆之势？攻破常州，兵锋直指润州，可一鼓而下。即便暂有小挫，亦可收兵固守苏州，运河天险在我，南吴岂敢贸然追击？”

钱传瓘又言：“蒋铁本是北地避乱之徒，其妻乃朱梁真宁公主，今尚在洛阳，身有牵挂，其心是否真能归向吴越，尚未可知。”

钱传珦声音拔高几分：“蒋铁‘平澜将军’名号乃何太后昔日亲赐，与朱氏原有血海深仇，其在中原、淮南民间威望极高。能得此人相助，如添千军万马。我已与他结为异姓兄弟，父王又赐其平澜新城，他感恩戴德，必无二心！更兼儿臣在富春江畔，已命蒋铁暗中招募流民，以中原战法训练新军，可得精兵三千，以为奇兵，此战定能旗开得胜！”

钱传瓘再言：“今岁洪灾刚过，百姓尚在休养生息，府库亦有损耗，骤然兴兵，恐失民心，民心失，国本摇，城池再坚，亦难久守。”

钱传珦高声：“兴兵伐吴，可取淮南财赋，补洪灾之损，百姓非但不怨，反可得利！何言国本动摇？”

殿中一时有低低低语，钱传瑛、钱传璙相视无言，众臣躬身默不作声。

钱传球有拜：“父王，今岁自苏州押来杭州的漕运新粮三十万石，已悉数入库。只是近年苏州运河水匪猖獗，据查全都来自南吴，对我漕运时有劫掠，恳请发兵征剿。”

钱镠双目微阖，殿内唯余檀香轻燃、铜铃微响，静得落针可闻。良久，钱镠缓缓睁眼，看向钱传珦：“你只知天下之势，却不识吴越之本。吴越之地，三面受敌，一面临海，地狭民寡，虽财赋丰足，却经不起征战。”

又目光扫过诸王子，语重心长：“传瓘所言极是。善事中原、以小事大、保境安民、不伐四邻，是我吴越立国之基、传家之宝，子孙世代，不可违逆！”

说罢又看向钱传珦，语气稍缓，却容不得半分置喙：“你赈灾有功，又得蒋铁，为父甚喜。蒋铁既愿归我吴越，便命他镇守平澜城，训练乡勇，安抚地方。至于苏州运河匪患，你可领一支水军连同蒋铁招募的乡勇一道前往征剿。征伐之事，休要再提。”

钱传珦急欲再奏，躬身高呼：“父王——”

“不必多言！”钱镠厉声打断，御威凛然，殿内诸人皆躬身屏息，“我意已决。诸子听令：各守职分，劝课农桑，兴修水利，安抚百姓。敢有妄议兴兵、动摇国本者，以违逆祖训论罪！”

“儿臣遵旨！”诸子齐齐躬身。

钱传珦僵立原地，面色涨红，满心壮志被一盆冰水骤然浇熄，却不敢再违逆父命。

殿外风过，铜铃轻响，王宫重归肃穆。江南的艳阳透过雕花窗棂，洒下斑驳光影，落在青石板的苔痕上，映出一派岁月静好的安稳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