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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访完各王府,宁真不肯少歇,驱车直入宫禁,来见二哥朱友珪。朱友珪虽已南面称尊,在宁真面前却仍存几分手足情分,未曾摆那九五之尊的架子,任由宁真直进直出。
此时的朱友珪,全无帝王应有的沉静气度,正对阶下二将厉声咆哮,面目因愤怒而扭曲:“龙骧军,先皇亲手擘画的亲军,朕朱家蓄养多年的鹰犬,如今竟敢反噬其主!”他猛地转向身旁一员将领,声音尖利,“右千牛卫将军杜晏球!怀州三千龙骧军劫持主将刘重霸,据城作乱。朕命你即刻率军前往平叛,犁庭扫穴,尽诛其众,一人不漏!”杜晏球凛然受命,甲叶铿锵退下。
朱友珪余怒未息,眼中凶光闪烁,又对侍立一旁的侍卫护军使韩勍喝道:“各地龙骧军旧部,向来轻慢于朕,久必为患。韩勍,你速遣得力之人,密查先皇旧将,但有形迹可疑、怨望朝廷者,秘捕至洛阳,即刻处置,不得延误!”
韩勍闻言,面露难色,上前一步,低声劝谏:“陛下息怒。怀州军士虽行止狂悖,然彼辈皆是百战精锐,于国有功。此番闹事,或因‘跋队斩’军法过苛,赏赐未至,心有积郁所致。龙骧军乃禁军根本,动摇恐伤国本。以臣愚见,或可先行招抚,晓以利害,未必定要……”
“住口!”朱友珪厉声打断,额角青筋跳动,“至亲手足尚且兵戈相向,何况外姓军将?人心叵测,此时不除,更待何时?你速去办理,休得多言!”韩勍不敢再言,躬身匆匆退下,经过宁真身旁时,目光低垂,不敢对视。
见妹妹到来,朱友珪竟忘了九五之体统,仓皇起身相迎,脸上挤出几分僵硬的笑意:“真宁吾妹,你可算来了!为兄……朕心日夜悬望。”
宁真看着二哥鬓边新增的白发,心下恻然,却仍冷声道:“二哥如今身登大宝,可知‘高处不胜寒’?何不如妹所言,退位归隐,图个心安?”
朱友珪脸上神色变幻,默然良久,才哑声道:“朕知你今日遍访诸王府,是为朕周旋,苦心朕悉知。”说罢缓缓转身,背影对着宁真,声音低沉下来,“诸弟若肯安分,家小自然无恙。”
“二哥!”宁真上前一步,声音发颤,“骨肉相残已是人间至痛,若还要祸及妇孺,是嫌我朱氏门中之祸不够惨烈吗?那晋贼李存勖,日夜所想便是亡我宗庙、绝我血脉而不得,莫非二哥要亲手替他成就此事?”
“朕非此意!妹妹休要误解!”朱友珪急急转身辩白。
“二哥你可知道,众叛亲离,已是绝路,再不退身,来不及了。”宁真眼泪哗哗直流。
“放肆!”朱友珪被刺痛,勃然作色,但触及宁真悲戚而决绝的目光,气势又萎顿下去,颓然坐回御座,以手覆额,“朕……朕能退往何处?友贞他们,岂能容我?”
宁真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言辞恳切:“江南章溪畔,山清水秀,民风淳朴,远离战火。二哥可效法古人,逊位为‘让皇帝’,携心腹数人,悄然南下。蒋铁必以性命护你周全。对外可称修道养疾,如此,或可全兄弟之名,保性命之安,更免洛阳一场血洗。如今看来,唯一生路。”
朱友珪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但旋即被更深的疑惧吞噬。他猛地抬头,目光如钩,盯着宁真:“南下?江南……那是钱镠的地盘!蒋铁与钱氏过从甚密,你让朕去自投罗网?莫非……莫非这也是蒋铁与钱氏算计的一部分,欲以朕为质,要挟洛阳?”
宁真闻言,心如刀绞,踉跄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多疑至斯的兄长:“二哥!你……你竟如此想我,想蒋铁?他若有心攀附,何须等你?钱传珦屡次招揽,他为何推脱?他所念者,不过是我与念念平安,是二哥你昔日成全之恩!我今日冒死回来,周旋其中,又是为了谁?!再者,你不去江南,又能去哪?”
殿内死寂,唯闻更漏滴答,声声催人。
良久,朱友珪似是耗尽了力气,嗓音干涩:“朕已思虑,妹去转告众弟,若肯罢兵,朕愿封友贞为东京留守、开封尹,掌开封府事;友璋镇郓州,友雍守许州,友徽、友孜亦是各拥节钺,如何?”
宁真心知死结难解,当下又无他途可行,只得再信一次:“我明早再去面见三哥他们,成与不成且看天意,往后我都不再参与,只是要我居住宫中,看顾大局防止滥杀。”
“有劳妹妹。”朱友珪神色一松,极尽谦卑,“妹妹可宿宫内北墙边的‘真宁阁’,方便我早晚请教。”
张、常二人按宁真吩咐赶回宝船,一群宫女带宁真回到阔别六年的“真宁阁”,陈设依稀如旧,却物是人非。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熏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身心疲惫的宁真推开临湖的轩窗,望着远处宫墙上如血残阳,和更远处隐约可见的连营灯火。她知道,自己已被卷入这场风暴的最中心。一边是疑惧疯狂、手握最后一点宫廷武力的二哥;一边是兵锋正盛、志在必得的三哥,还有一群火中取栗、各怀鬼胎的兄弟。而她,成了各方博弈中脆弱的支点,也是连接江南与洛阳、可能引爆更大战火的那根引线。
当晚,宁真噩梦连连,一会梦见烈日炎炎,天地炙烤,随处狼烟;一会梦见冰天雪地,她与夫君,策马扬鞭;一会梦见飘着血雨,四面弥漫,腥臭一片;一会梦见鸟语花香,男女老少,歌舞翩跹;一会梦见千军万马,碾压而来,换了人间……
隔日一早,宁真高烧,梦呓不停,已是病倒。等到宁真清醒过来,发现女儿念念似乎站在床边。她伸出颤抖着的手,试图去摸女儿那张朦朦胧胧的小脸,却总也够不着。她以为犹在梦中,重又闭上眼睛,眼角流下泪来。
“母亲……”一声甜甜的熟悉的声音传入宁真的耳内。宁真疑惑睁开眼睛,见果是女儿念念,立刻就要起身,无力挣扎几下,重又无奈躺下。
“母亲,你且躺好。父亲不在,我照看你。”念念靠上前去,紧紧抓着母亲努力伸过来的双手,放在自己脸上。
“公主,您已沉睡三天了。”一位宫中女官对宁真说,“陛下令我转告公主:洛阳当下兵戈已止,公主尽可安心休养。张、常二人转回江南,青、红二梅同着宝船仍是滞留泊地。”
宁真感觉宫中异常安静,愣住半天回过神来,见有女儿念念在侧,心内略略宽慰,只微微张口:“念念我儿……”不觉重又大滴落起泪来。
暮色如墨,宫苑沉寂若古卷。旧香袅袅,甜暖中透出木芯朽意,恰似王朝煊赫后余烬。万籁喑哑,天地屏息。铜壶滴漏,声声清冷,不似计更,似在倒数。
拥着念念,宁真阖眼,那未来的声响便穿透时光,抢先撞入耳中:是包铁门枢断裂的呻吟,是箭簇密集啄击琉璃瓦的骤雨,是环首刀劈开锦障、斩断骨骼的闷响,最终,混成一片熟悉的、却因绝望而扭曲的嘶吼——那是她血脉所出的兄弟们的绝唱。
夜愈沉,寂静如浸透寒泉的素帛,层层裹缚,凉意透骨。骨肉恩义,在权欲面前薄如蝉翼。她那些沾泪的恳求,皆沉入无底寒潭,深深的无力与悲哀浸透肺腑。她唯愿天心存朱氏一缕血脉,更盼江南那人,能自这无边死寂中,读懂她以心血研墨、无言写就的尺素与悲鸣。
怀中的念念动了动,发出小猫般的嘤咛,朝更温暖的深处蜷去。宁真收紧臂弯,将那小小的、全然信赖的生命护在方寸之间。泪早已在连日的惊恸与高烧中熬干了,眼底只剩一片被苦难磨洗过的、寒潭般的清明。她望向窗外,最后一线天光被夜幕彻底吞没,宫灯逐次亮起,一圈圈昏黄的光晕,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照出了更浓、更无形的寂寥。
人事已尽,如香成灰。余下的,唯有交付于这无常莫测的天意,与千里之外,那双她始终深信、能映照出山河安稳的深沉眼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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