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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时分,岸边悄悄集来数人。值更有警,蒋铁闻报即率五勇过来,见状令放下船舷搭板,引岸上之人上船。
岸上一人上船,正是钱传珦,蒋铁引至舱室。
“蒋兄果然按时到达。”钱传珦上船刚一站稳,饱有兴奋,“你交给我的五千两黄金,我都把它置办了船上的这些进贡物品。父王准许我带使团去洛阳朝贡。父王亦有口谕:若能清剿运河水匪,畅通运河进贡渠道,维系中原‘事大’关系,便是蒋铁大功一件。”
“公子下步,如何行动?”蒋铁轻问。
“蒋兄贡船如今已到,我这使团也该进发。”钱传珦回,满有微笑,“使节团应在贡船前面,先行到达洛阳。我想走运河在你前头行驶,前后也好有个照应,便于一路征剿水匪。”
“不妥。”蒋铁低声,“当前局势演变当中,鹿死谁手尚无定论,待新主确立,再进贡不迟。当下剿除水匪要紧。”
钱传珦知蒋铁已有筹算,一脸期待,静听蒋言。
“前期你率队侦缉运河水匪,不见水匪踪迹,从而无功而返,可知水匪非同一般,当有南吴复杂背景。”蒋铁低语,“朝贡之事暂且放下,公子且将侦缉队伍撤至苏州至杭州运河段西线,布防湖州苕溪水系,大张旗鼓侦缉水匪。我这货船,东线徐徐而进,经秀州(今嘉兴)驶往苏州。货船对外明为普通商船,半明半暗示作贡船,我自有计引来水匪,再聚而歼之。剿除水匪,再行朝贡。信息往报,毋使有误;东西两线,协同作战。”
钱传珦先是有惑,继而笑容灿烂,满意而去。
送走钱传珦,五勇围住蒋铁,皆有疑惑。
蒋铁对众人淡有一笑:“宁真她们在北,当下应是安稳,然而新君一立,便是凶险无比,须得预先布局。”
“铁哥这是待洛阳新主一立,便借吴越‘事大’中原王朝进贡大梁之机,挺进北上,深入洛阳,救出人来?”沛勇有问。
蒋铁点头:“吴越贡北,常行陆路,耗时费力,只为运河为南吴所堵。我支出五千两黄金给钱公子为吴越代办贡品,以进贡大梁为名打通运河,成则全了钱王心思,不成于吴越无损,钱王自然欣喜。我则有机可入洛阳。”
“为何一路暗剿水匪,岂不是要节外生枝?”沧勇有问。
“清剿水匪,一为畅通运河,二为敲打南吴,否则洛阳难进。”蒋铁有笑。
“钱公子为何要亲身冒险?”沃勇有问。
“钱公子算计精准,他欲借朝贡之名,强行走运河水路,通则威慑了南吴,进而深入洛阳,察看大梁虚实;受阻则有借口对南吴用兵,届时大梁也会支持。”蒋铁目光如刃,扫过众人,“我要借他这把锋刃,直入洛阳,还得不引燃三地烽火。”
“铁哥,今次再闯运河,不是往昔可比,定要掀起风浪,求出宁妹她们。”五勇个个摩拳擦掌。
“从今天开始,你五人换装,扮官商模样,休擅动刀剑。”蒋铁说道,“你等今且演示一番。”
蒋铁命人将甲板中段清空,摆上几张矮案、算盘、戥子、账册,又搬来茶箱、绸缎、瓷器、药材、金银器作为样货,仿作临时货栈。
沛、沧、沃、沂、泛五勇各自换上吴越商贾常见服饰——绢丝圆领襕袍、软脚幞头、皮质束腰,脚踏麻履。五人身形魁梧,眉宇仍藏悍气,原本有过经济买卖,经蒋铁连日来点拨,加之机敏聪慧,举止已有几分商人的圆熟气象。
沛勇先上前一步,声如洪钟却不粗野,一派豪爽掌柜模样。
拎起茶罐,蒲扇大掌一拍,震得碗碟轻响:“客官,上好湖州紫笋!谷雨前头采的旗枪,银毫满披,往年只供王府。运河不畅,才流到咱号里。您要十斤?痛快!我再让半成,交个朋友!”
蒋铁以买家口吻:“润州茶价更低,你这偏贵。”
沛勇摇扇稳笑:“客官明鉴。咱这是过塘茶,税卡、力胜钱一路缴足,焙工更精。您要北上,鄙号还能代办公凭,过水卡少受盘查——贵得有理。”
沧勇随即上前,扯开半幅襟口,声线敞亮,带几分江湖热络。
抖开一匹越州缭绫,纹路鲜亮:“客官瞧这镜花绫!大唐陵阳公样,三色纬线提花,滑如流水,亮如晴空。这是王府压箱贡货,因遭水匪才周转出来。您全吃下?我按兑便价,金银盐引都行,再饶三匹宋锦!”
蒋铁问:“遇南吴抽解怎么办?”
沧勇拍胸笃定:“鄙号走运河熟,润州、常州都有门路。尺寸按官尺,货单注明民间互市,抽解十取一,稳当!”
沃勇缓步上前,捧着秘色瓷瓶,轻放软绸之上,语气稳细。
“此乃上林湖官监秘色瓷,釉色青碧,胎薄透光。客官细看这蚯蚓走泥纹,北地客商最喜。”他指尖轻点瓶口,“您若船运,咱用稻糠单件包扎,破损我赔三成,契上写明,一字不虚。”
蒋铁:“水匪多,瓷器易损,如何保平安?”
沃勇低声**:“可雇私舶,称贡余瓷往汴京,南吴水师多不细查。”
沂勇上前开箱取香,指尖轻捻,眼亮心细,算账般利落。
“客官识货。这乳香是大食直运明州,淡黄透亮,烟直不散。温州乌药、东阿胶,都是阳城、泗州抢手货。您要十斤,我搭五斤药材,这账您划算。”
蒋铁追问:“若被扣为禁药怎么办?”
沂勇微微一笑,稳道:“药材不禁,禁的是铜铁硫磺。润州、常州药行可出联保,还有惠民局采办文书副本,过关卡尽可放心。”
泛勇最后上前,端着银盘铜镜,动作缓而稳,语声淡而清晰。
“摩羯纹银盘,杭州老匠锤揲,分毫毕现。这湖州真石家铜镜,照影清晰。器玩按例计税,价值自报。”他放下物件,抬眼平静道,“遇刁难,苏州闾门牙人自有章法,常例钱鄙号代付。货有公验印签,来历清白。”
蒋铁:“若被指私运禁物?”
泛勇从容答道:“金银非兵器,吴越南吴有互市约,民间器玩不禁。有公验、有牙人担保,尽可通行。”
蒋铁见五勇虽初学商贾言谈举止略显板正,但对货物、行情、税卡、走私关节皆已掌握要领,微微点头:
“尚有匠气,足敷用了。记住,你等如今不是武士,是行商。遇事多看、多听、少动武。运河之上,南吴水师、税吏、水匪、牙人,乃至乞丐、妓家、游方僧道,皆可能是眼线。少露北地口音,莫要轻易出手。”
他停顿片刻,望向北方水道,语气低沉:
“还有一条,须要紧记:船上贡物,叫价高出市价,故作高价惜卖。如此,暗处水匪,自会上钩。”
五勇有悟,齐齐躬身:“谨遵大当家之命!”
货船缓缓驶入运河深处,桅杆上“蒋”字商旗在风中轻扬。甲板上,八十八名渔孤少年已各自换上伙计、船工、护卫装扮,沉默地整理缆绳、擦拭货箱。运河两岸,稻田漠漠,墟烟袅袅,远处秀州城的轮廓已在晨雾中隐隐浮现。
大货船徐徐慢行,这日晨雾初开,秀州古渡如从烟水中醒转。
运河于此回环成湾,浮萍逐流,菱叶牵波,舟楫骈集,帆影叠叠,直连到远处城堞如黛、谯楼飞檐。谯楼铜铃偶振清响,转瞬便被市声吞尽,只余运河水悠悠拍岸,载着半城鱼盐、半城丝米的气息,漫过青石板岸阶。
嘉禾三白栈前白米堆山、白鱼映光、白丝叠雪,挑夫负货步履匆匆,木屐踏在青石板上笃笃作响,吴侬软语议价声、税吏唱单声、舟子呼喝声缠杂成一片,混着米香、鱼腥与桐油气息,漫满渡口。
芦苇荡深处、桥洞阴影里、栈房夹道间、檐下闲人堆中,总有几道目光半遮半掩,默默留意着往来船只与客商。
江心那艘大货船缓缓靠岸,船身宽大却无官船威仪,仅以黑漆裹板、铜钉包边,十余名年轻伙计麻利搭起搭板,船桅“蒋”字商旗轻垂舒展,气派稳当却不招摇,恰如浙西常见的富商货船排场。
五名商客缓步出舱踏岸。一商宝蓝襕袍,玉带束腰,掌中轻掂茶样、指节摩挲茶囊,平和问价之际,目光极轻淡地扫过人群步履与站位,分寸沉稳;一商青缎长袍,身形挺拔,指腹反复抚过绸面纹路、抖绢验质自然娴熟,抖开绸缎细看之时,眼角微不可察地掠向岸边徘徊之人,敞亮间暗藏警觉;一商墨色襕袍,身形高大,双手捧瓷稳如悬钟、指节轻叩瓷身辨音,只静静伫立,目光沉缓扫过桥洞与夹道,气定力沉;一商灰布短衫,步履轻捷,凑近药筐轻嗅辨质、拨药询价如常,拨弄询价之时,眼神灵动却不飘忽,暗自留意往来穿梭、神色闪烁之辈,机警灵透;一商月白长衫,一手执账册一手拨算盘,垂眸算账间轻掂金银器重、算账记账浑然天成,似全心在账目之上,却将周遭出入盯梢、暗中打手势的情形,不动声色尽收入眼底,心思缜密。
五人气度不凡,引得市声愈沸,目光杂沓。绸商停步、牙人住口、夫役驻足,连税亭里的绿衣吏都探出头来,暗忖是哪路豪商大贾,携重资入秀州。这般排场,四面八方目光牢牢黏在了这一行人与身后的大货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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