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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河水匪,成分复杂,或为亡命之徒,或是身负命案,或者迫于生计,或有受到胁迫。即便为匪,亦有盘剥:按月需缴例银,倘若稍有迟滞,润州团练使王绾,便率人抄家焚船,令其家破人亡。
闻知吴越一艘贡船扮作货船泊于苏州阊门码头,船上珍宝无数,帮主郭龙已下令:除夕子时动手,得手远走高飞。水匪个个亢奋,自年三十当天午后,便从四面八方隐秘聚来——或上得岸来潜入城中聚于码头,或撑渔舟藏于芦苇荡,或划小舟泊在远岸暗处,或蹲伏岸角荒林,或攀附树梢瞭望,如饿狼环伺,只待头狼一声令下,便扑向河心猎物。
苏州城除夕夜,细雪犹沾甜腻,黏在檐角坊陌。未及掌灯,零星爆竹已如更夫试探梆子,噼啪炸响,旋即全城呼应。阊门内街,一家酒肆檐下,老汉抿着温酒对孙儿嘟囔:“今年雪干净,爆竹也响,好年景哩。”孙子指着远处码头隐约的船影:“阿爷,那边好多船,不回家过年么?”“跑船的,苦命人呐,一年到头没得歇……”
坊市闭肆,小儿举竹马苇哨追逐,家家窗纸透着暖光。这是乱世锋镐之间,存下的一角太平,靠着运河漕运的脂膏,得以维系脆弱繁华。远处谯楼更鼓,一声,又一声,慢而笃,丈量着这团圆时辰。
然这暖融画卷边缘,正渗入冰冷墨迹:自娄门、盘门、水关,三三两两拥来不三不四之人,裹着浸水汽的旧袄,面色黑红或苍白,对沿街丰盛年货与奔跑孩童视若无睹,只沉默地向城西阊门码头挪动。偶一抬眼,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旋即低垂,留下挥之不去的阴鸷。
阊门码头夜,灯火稀疏,舳舻黑压。无爆竹、无笑语,唯河风裹挟鱼腥朽木气,混着铁与汗的咸锈味。各船影里,人影默立,目光齐刷刷灼向河心那艘唯一明烛的三桅大船——“蒋”字商旗在湿风碎雪中半卷。
寂静中,压得极低的切语从船舷缝隙钻出:
“吃水线深过漕船……”
“宋锦流光晃眼,蜡茶香透十里……”
“太平银铤足色……”
“得手后买田盖屋,娶浑家……”
“为妹置办嫁妆,给妹嫁个好人家。”
“噤声!盯紧!注意帮主信号!”
话音落,只剩指腹摩挲刀叉的沙沙声与粗重呼吸。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绿光,交织着对横财的渴念、对遁世的虚妄,以及对破舱杀戮的战栗与兴奋。
暗流之外,更冷的蛰伏藏于临河阁楼窗后、货栈阴影里、乌篷船帘缝间各双眼睛,带着官家特有的、剔骨剥肉般的冷酷与阴冷,扫过匪船,死盯货船。
上游二十里,运河收束处,一千军士与顽石、衰草、凝冰化为一体,铁甲覆霜,只待“蒋”字船闯入视野,便是石破天惊。
风暴正中,“蒋”字大船却从容异常:舱内光影摇曳,丝竹声软;泊位刁钻,首尾皆便,船首昂指深泓。甲板上东主眺望巡梭,步履稳涩,对周遭无数道目光恍若未睹。
风雪愈紧,将这苏州城的甜腻喧嚣、码头的诡异死寂、水匪的灼心妄念、官家的阴冷算计、伏军的极致肃杀、孤灯的从容镇定,掩入一片混沌洁白。唯有运河那千年沉黯的深水,漠然自流,深邃无底,静静候着,将今夜所有的机心、欲念、惊怖与热血,一并吞纳,再搅作供后人猜详嗟叹的,模糊往事。
子时将尽,郭龙率张鹞、胡风等精选精壮二百人,徐徐趋近大船。众人皆空手,面上堆着节庆笑意,眼底却藏着临事的沉凝。
蒋铁立在船舷亲迎:“郭掌柜信重如约。”
郭龙拱手为礼:“东主盛情相召,岂敢不来。今夜除夕,特携弟兄登舟贺岁,顺带商议北上护航事宜。”
蒋铁微笑,侧身相让:“请。”
二百水匪次第登船,低首敛步,余光暗扫四方。众人立足未定,蒋铁忽然抬手:“解缆。”
郭龙神色骤变:“东主何意?不是约定年后方行?”
蒋铁携他行至船边,指向沉沉夜色:“掌柜且看——阊门码头暗影攒动,运河轻舟衔尾,沿岸林木间伏影绰约,水里亦有潜踪之人。此皆年夜不归之辈,猜他们都是何人?”
“是何人?”
“是水匪!”
郭龙身有晃动,蒋铁紧紧抓住,语声平静:“郭掌柜休要担忧,我让货船启航挂帆,远远甩开他们就是。”
大货船缓缓启碇,升起船帆,犁开寒波,气势磅礴。尾随的小船慌乱避让,又急急跟上,与沿岸狂奔的人影汇成一片混乱的潮。
郭龙心下大乱。原约定子时举火为号,舟上舟外一齐发难,而今船行中道,自身受制,号令不通,进退皆失。
行出十数里,舟上忽起乐音:笛清穿雪,箫韵涵波,鼓点沉潜,铃音清越,板节相和,埙声悠远。十八道黑影自舷侧翻飞而下,悄无声息没入水中。乐音未绝,水下已然沸腾,尾随的破舟接连倾侧,惊呼骤起,乱作一团。
刹那间,沿岸暗处箭矢齐发,火矢破空,燃着的小舟顺流而下,河面顿时成一片火海。水匪中箭,哭号骤起。
郭龙见有南吴官军突然射杀他们兄弟,惊怒交集,掣出怀中铜符向着两岸射箭人群厉声大呼:“我有南吴密符,尔等敢动!”
话音未落,一矢直扑他面门。蒋铁伸手轻抄,接箭于掌。紧接着,成片火矢齐射大船!
郭龙幡然醒悟,目眦欲裂:“王绾奸贼!你卖我全伙!”
“龙哥!与他们拼了!”张鹞、胡风掣出暗藏短刃,便要跃水。
蒋铁伸手按住郭龙:“诸位弟兄,下舟则死。听我号令,方可保全。”
蒋铁打出手势,乐风突变,澎湃铿锵。
沂勇踏前一步,对蒋铁说:“铁哥,且看我度越队。”十八少年两侧攀舷张网,挥网如袖,密不透风,来箭尽皆挡落。
船身加速,流矢渐歇,前方却又有火船顺流冲撞而来,焰浪迫人。
蒋铁手势一沉,曲调又变,悠扬婉转。
沧勇应声而出:“奔雷队,开路!”上游冲下的火船临近大船,竟被水下暗索牵引,分向两侧滑开,如烈焰分波,照亮半河夜色。
蒋铁神色微凛,手势果决。乐声轰然,激昂穿越。上游杀声顿起,马蹄与甲叶之声相和,惊飞宿鸟。
远处苏州城的爆竹声骤然密集,噼啪震耳,竟与兵刃相接之声隐隐相合。
船上匪众相顾失色。舟侧无影队少年倏忽掠过,众人手中暗藏的短刃不知何时已被尽数取去,齐齐悚然立在原地,不敢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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