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江南三月,雨落如愁。苏州浒疁关,运河水色苍青,寒波不起,两岸柳烟被冷雨浸得沉暗。
宁真宝船在前,货船在后,两船缓入浒疁关水门。
宝船桅帆低垂,舱内一片死寂。福王妃、建王妃与孩童,面色苍白,泪痕未干。一群稚童依偎母亲,怯怯睁着惊惶的眼,唯有江风漫卷细雨,无声诉说一路惊魂。
宁真立船首,一身素色襦裙,鬓边雨丝凝珠,目光静若深潭,指尖攥着一方旧绢,无泪,亦无波澜。
货船载张、常二人与幸存五十二名少年。少年个个一身风尘,眉眼青涩尽褪,只剩坚毅如铁,沉默立舟,目光沉肃,悲藏眼底。
两船缓缓靠近浒疁关,两岸忽起招魂号角,一声沉,一声远,穿透雨雾,悲怆漫江。
三千平澜军,列阵两岸,甲胄覆雨,一色白衣覆肩,长枪斜垂,枪缨垂落,鸦雀无声。没有鼓乐,没有迎候,只有江水沉凝,江雨凄迷,江风悲戚。
阵前,蒋铁一身玄色素服,长发未束,垂落肩头,雨打湿鬓,立青石祭台之上。祭台素简,上供三十六少年、五十兄弟灵位,牌位素白,在雨雾里泛冷光;灵前整齐摆着他们的遗物:竹笛、渔鼓、石钎、旧刀、破甲、草鞋,件件沾泥,点点带血。
宁真牵念念缓步登岸,二位王妃带孩子们跟随,张、常和五十二少年护卫,目光尽落祭台,悲戚沉凝。
蒋铁抬眸,望向宁真等人,望向幸存少年,目光终落灵位,眼眶骤红。他一步、一步走上祭台,步履沉重,踩碎烟雨。
风雨愈紧,招魂号再响,悲彻江天。蒋铁双膝重重跪地,玄色衣袍浸满泥水。王校尉端一碗浑浊米酒来到蒋铁身旁。蒋铁双手接过,高举过头,声音嘶吼:
“皇天后土,实鉴此心。今有阵亡兄弟八十六人,为护妇孺,殒身洛水。血染长河,尸骨无归。江南路远,魂兮何依?江南春暖,魂兮可栖——”
就在十来天前,接到清笛战报,蒋铁闻听惊倒,闭门睡了两天,也是哭了两天。他觉得是自己害死了这些兄弟。这三十六名少年才刚有了家,郭龙五十名兄弟才刚洗心革面,便被他推进修罗场,走上不归路。他深恨自己为何低估洛阳凶险,深责自己没有与他们一起亲蹈险境。
招魂词早就在他心中拟就。他想起石雷等奔雷队少年憨厚的笑容,想起度木等度越队少年沉默的眼神,想起郭龙等五十兄弟那声从水匪变成兄弟后的“大哥”,不仅悲从中来,放声痛哭。他顿了顿,将酒缓缓洒在地上,泪水和着米酒渗入青石板缝隙,留下深色的湿痕。
“魂兮归来——北方不可留。雪满弓刀,血没马蹄。魂兮归来,归我江南!”
三千平澜军齐声重复,声浪如潮,低沉雄浑。那声音,如江涛撞击堤岸时的不甘,像暴风骤雨前突然的炸响。年轻的士兵已泣不成声,挺着脊梁,仰天直吼。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止。春水有稻,秋水有鱼。魂兮归来,归我浒疁!”
将士们再和,声音愈发响亮,震得码头上的旗帜猎猎作响。对岸芦苇荡里的野鸭扑簌簌飞起,在运河上空盘旋。
“魂兮归来——南方不可息。稻谷既熟,新酒已沥。魂兮归来,归我平澜!”
将士们三和,这一次,连运河的水都仿佛停了一瞬。只那声浪,一波一波,涌向西北,涌向洛阳。
蒋铁端第二碗酒,对着西北方,声音开始颤抖。
魂兮归来,石雷我弟。回到平澜,归我故里!
……
他喊出了每一个阵亡少年的名字。每喊一个,便有一跪;每喊一个,身后三千平澜军便有呼喊,紧紧接续。
蒋铁双膝跪地,端起第三碗酒,呼唤起郭龙等五十位兄弟大名。
魂兮归来,郭龙兄弟。来世我等,再做兄弟!
……
他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米酒入喉,辛辣如刀。烈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和那些洒在青石板上的酒痕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酒,哪是心头的血。
身后三千将士齐声高呼:
“魂兮归来——!”
呼声震得运河水面泛起细密的波纹,震得船上孩童的啜泣声终于停了,震得宁真眼中蓄了一路的泪,落了下来。宁真牵着念念,缓缓屈膝,泪水无声滑落。各位王妃孩童,不觉齐齐跪下。五十二名少年,垂首而立,泪水浸湿眼眶,却无一声啜泣。少年郎的悲,沉在心底,藏在眼底,刻在骨里。
蒋铁伏地,痛哭不止。悲声冲破风雨,撕心裂肺,压抑着的痛楚、愧疚、悲恸,还有对这乱世的控诉与诅咒,尽数倾泻而出。他双肩剧烈颤抖,泪水混着雨水,砸在青石祭台上,洇开一片湿痕。
三千将士,齐齐跪地,白衣沾雨,哭声连成一片,悲怆震彻浒疁关,震碎江南烟雨。
江风凝噎,烟雨如悲。招魂声、哭喊声、风雨声,交织成一曲乱世悲歌——祭忠义、祭少年、祭江南。
蒋铁连续三夜为八十六英灵守夜,日有憔悴。宁真过来,蹲下身子,将一方干帕子塞进他掌心。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跪在他身侧,一如当年在富春江畔为他戴斗笠、披蓑衣,再静静跪在他身侧,不语,只伸手,轻轻覆住他冰凉的手背。
念念也挨着跪下,小手搭在他膝上,仰起小脸,声音清亮却轻:
“爸爸,他们去哪里了?”
蒋铁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女儿干净的脸上,眼底悲色稍敛,声音沉而稳:
“去了很远的地方。那有稻香,有花草,有渔歌,有安稳,有很多……。”
“那……是哪里?”
蒋铁伸手,指尖轻轻拂去女儿鬓边雨丝,语气淡而重:
“是这里。”
他抬手,指了指心口,一字一顿:
“在心上。”
念念似懂非懂,却认真点头,小手握紧他的指尖,掌心暖而软。
江风渐歇,水雾散开,青灰色的天光洒下来,照亮了灵位上一行行墨迹未干的名字。那些名字在光里微微发亮,像是还活着一样。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踏碎雨后初晴的寂静。
马蹄由远及近,泥水飞溅。监军程城一身锦衣沾满露水泥点,翻身下马,疾步走进灵堂。他面色凝重,目光扫过灵位,微微一滞,随即压低声音,对蒋铁耳语道:
“大人,淮阴侯已至苏州。”
蒋铁微有一震,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仍红肿,目光却已从悲戚中抽出一丝冷峻的清醒。
“可知淮阴侯所来何事?”
“淮阴侯带贡使团,还有公子夫人琅琊郡君,一同来到苏州。淮阴侯吩咐,请大人带真宁公主及各位王妃孩童,还有五十二子,回苏州暂歇。”
蒋铁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宁真扶了一把。他望着祭台灵位,深深一揖,缓缓起身,眼底的悲恸已被收束成一块沉甸甸的铁。
江南春天,阴晴不定;天空乌云,重又密布。





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8299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