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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春两岸,稻浪千重,金黄漫溢。谷穗低垂,一波一浪,随风翻涌。农人挥镰,稻束整齐。稚童嬉闹,脚印杂乱。远山墨墨,朝阳彤彤,江水默默,炊烟袅袅,远近高低,如纱如幔。
江面澄澈,霜红乌桕,金黄银杏,青翠修竹,层层叠叠,铺于水面。渔舟三两,悠然往来,渔歌橹声,悠长相和。飞鸟掠水,此起彼伏,点破江秋,复落沙洲,没入芦花,时有鸣啾。
山道上,一队人马缓缓而行。
钱传瓘一身素锦便服,轻骑简从,身后仅随十骑,皆便装简从,无旗帜、无仪仗,只马蹄踏碎落叶的细碎声响,和着山涧流水的叮咚,在这静谧的秋日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此行为送一封信,亦是为一睹那被蒋铁视作世外桃源的章溪畔,究竟是何等模样。
一路行来,但见村落比肩,炊烟相接,田间禾稼丰登,道上商旅络绎。昔日洪灾过后流离失所的灾民,如今已在平澜城安家落户,男耕女织,童稚读书,老妪纺绩,生机盎然。沿途里正、乡老闻知是吴越公子途经,纷纷前来迎候,献上新酿米酒、初摘柑橘、新舂粳米,言辞恳切,神情恭谨,却无半分谄媚,倒像是接待远道而来的亲戚。
钱传瓘一一谢过,想起狼山江上的火海,千秋岭下的血战,万千感慨。他久处军旅,见惯杀伐流血、城破人亡,今日置身这般无烽烟、无流离、无苛扰的太平烟火,心头竟生出前所未有的安宁与清朗。想来止戈方为真武,安民才是根本。山河之美,不在金戈铁马;人间之光,不在霸业雄图,而在百姓安居乐业。
如今南吴与吴越化干戈为玉帛,自此弭兵止战,盟约永固,数十年烽烟尽熄,南北舟车畅通,农商并兴,市井繁庶。田畴禾黍万顷,村墟炊烟随处,机杼相闻,渔歌互答,老幼安闲,士农乐业。不尽阳城、润州、常州、吴西,亦有苏州、杭州、越州、明州,曾经兵戈扰攘之区,今朝尽成安乐祥和之地。
这已是世外桃源!
这亦是王霸功业?
“公子,前方便是章溪了。”亲卫指着前方一片烟岚缭绕的青山。
钱传瓘抬眸望去,但见群山环抱之中,一湾碧水蜿蜒而出,溪畔屋舍俨然,白墙黛瓦,掩映于竹林与枫树之间。溪上石桥如月,桥下流水潺潺,几只白鹅悠然浮游,见人来也不惊避,只引颈高歌几声,复又低头觅食。
好一处世外之境。
钱传瓘策马过桥,沿溪而行。溪水潺湲,竹树环合,田畴齐整,茅舍井然。无围墙,无栅栏,无门禁,房舍错落有致,却无半分贵贱之分。道旁时有竹篱茅舍,篱内种着菊花、鸡冠花,红黄相间,开得热烈,与秋阳斗艳。檐下挂着一串串红辣椒、黄玉米、白蒜头,个个饱满喜气。
学堂的读书声远远传来,稚嫩清脆,如珠落玉盘: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童声琅琅,穿过竹林,越过溪水,与秋虫的呢喃、鸟雀的啁啾交织成一片天籁。
钱传瓘循声望去,见一座竹木结构的学塾临溪而建,窗扉大开,数十大小不一孩童端坐案前,摇头晃脑,诵读诗书。一位须发皆白老者负手立于窗前,面容慈和,目光清朗,不时点头微笑,正是章节先生。
一行人侧耳静听这天籁之音,心中陶陶然,身若飘飘然,宛若南天之外。
远处田垄,笑语清脆,婉转清扬,随风飘至。转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田畴铺展在山谷之间,金黄的稻浪起伏翻涌,十五六名女子正在田间收割。她们皆短褐束腰,赤足挽袖,动作利落,笑语盈盈。
钱传瓘定睛一看,有一为首之人,风姿绰约,想是蒋铁夫人。
见她一身粗布衣裳,面色被秋阳晒得微微泛红,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却掩不住那股从容温婉的气质。弯腰割稻,起身捆扎,动作娴熟利落。身旁有两位气质高贵的青年妇人,应是福、建二位王妃。此时二位王妃,王妃气质犹在,村妇气韵亦浓。布衣荆钗,俯身拾穗,面色红润,眉宇舒展,朴实欢愉,恬淡安然。
“老姐老妹,休息一会?”宁真起身,喊着众人。
“好,休息会!”众人应和,欢声笑语,就地休息,休息当中,有人忽喊,“老姐妹,唱起来——”
田间便是歌声响起,声韵流丽:
秋风滚稻浪,富春溪水长。
一镰收岁稔,满屋贮清香。
日耕桑麻熟,夜织绮罗光。
烽烟归远处,安乐是吾乡。
心中无波澜,山河日月康。
这群媳妇,天地之间,载歌载舞。她们本是当年朱友珪赠予宁真的歌女,能歌善舞,如今在这田间地头唱起农事歌来,竟比当年的宫廷雅乐更动人心魄。
福王妃、建王妃也跟着哼唱,歌声清亮,安稳欢悦。
钱传瓘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他见过太多次凯旋——军士欢呼、百姓夹道、鼓乐喧天,可那热闹里总掺杂着失去亲人的眼泪。眼前这丰收的景象,没有锣鼓,没有旌旗,只有镰刀割稻的节律沙沙声、媳妇们随意纵情的欢歌乐舞、孩子们清纯甜美的朗朗读书声,却比任何一次凯旋都更让人心安。
“大人何来?”
钱传瓘收住神思,见一绰约妇人,敛衽为礼。他知道这就是真宁公主、宁真夫人,忙躬身还礼。
“在下钱传瓘,见过公主、夫人。”
“是钱公子了,小女子失礼!不知公子,有何见教?”
“在下替平澜将军,带来家书一封。”
钱传瓘自怀中取出一封缄封工整的书信,双手恭敬递上:“此乃平澜将军亲书,托我务必亲手奉递公主。”
宁真双手接过书信,笺纸犹带征途温软,心头一暖,颊边泛起淡淡红晕,一派少妇得见夫君家书的娇羞与甜蜜,眉眼间尽是温柔光亮。钱传瓘见此情景,心中暗叹:江山万里、权位千秋,终不及夫妻相守、儿女绕膝之真切安稳;人间至贵,不在爵禄,而在情长。蒋铁实享人间至福。
宁真展笺细读,字字入心,句句含情——
真妹妆次:
金风乍起,溪上应凉。别来数月,江南已定,南吴吴越盟约永固,烽烟尽息,四海平澜,你我夙愿,今终得成。
义弟钱传珦屡违王命,轻起边衅,钱王深责。为安大局、全情义,吾奉命随义弟同赴明州(宁波),故暂不得归章溪畔,与你团聚厮守。非不念家,实乃王命难违、情义难负。
然富春烟月,犹记于心;念念稚颜,常见于梦。福、建二嫂,愿能安享田园清欢。诸童子及朱氏子弟,望勤学安康。五十二子,当重归寻常烟火,再不履险、不复临戎。
平澜城十勇共掌城事,昔有交待,今作重申,你可代为告诫:
一、不得抽税养人。众生平等,方得人心。十勇兄弟,各习一艺、各谋一业,同耕同织、同市同贾。凡有公出,悉仰公田。
二、没有官署职权。官愈小,民愈安;权愈微,事愈顺。无赫赫官署,无赫赫差役。城中事务,各行各业,自治自理,纠纷集会议决,大事共商共断。
三、经略民生为本。上下一心,太平永享。一心务本,力劝耕桑,通商惠工,共济均平。患难相恤,守望相助,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
平澜之道,不止平定乱世,在于平定人心。乱世守一隅安澜,是一方功德;护苍生安稳,仍千秋功业。望妹谨之,不辞操劳。
江南虽好,不及章溪一草一木;世间虽大,不及妻女一颦一笑。待我了结此间事,必策马归来,与你耕读章溪、渔乐富春,再不分离。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
铁手书于金秋
宁真读罢,泪珠轻落笺上,既喜江南安澜已定,再感夫君大义担当,又觉身上担子更重,只盼归期可待。
钱传瓘候其读毕,轻声告知:“公主应知,父王已严责传珦妄动干戈、屡违王命;却盛赞平澜将军顾全大局、高义英勇、仁勇无双。为免传珦再启祸端、牵动边境,父王特命他出镇明州主理军政;念将军与他情义深厚、能规劝制衡,又命将军为明州副使,协同料理。三千平澜军一并调往明州,专属将军一人节制,父王特嘱,不令传珦掌兵,以防再有妄动。我亦派姜生、铁仁率二百亲卫骑兵紧护将军,公主大可无忧。”
言罢,微微轻叹:“平澜将军文武兼备、心济苍生,实为天下柱石。如今屈居副贰,相随传珦,恐难展长才、难建大业。公主去信若有劝谕,将军若肯倾心助我,将来共安两浙、共护江南,功业千秋,可期可成。”
宁真敛笺入怀,神色平静,浅浅一笑:“公子厚爱,我心领之。只是蒋铁,只随心走,所守之道,死生不易。我能做的,守好溪畔,等他归来。”
钱传瓘闻言默然,再不多言。稍有片刻,辞别宁真,改乘渡船,前往平澜新城。
金风再拂,溪声依旧,章溪畔的丰收与安乐,已标定江南平澜岁月。
回望章溪畔,钱传瓘又想,若释去万机,归隐溪山,耕读自守,妻孥团圆,岂非人间至乐?
不怪蒋铁,心心念念,心向往之,我亦向往。钱传瓘一路默默沉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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