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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明州港,海风裹着咸腥气息,与岸上炊烟混成一片朦朦的青灰色。天光未亮,港口已是人声渐起。
码头上,数十艘渔船正忙着卸货。渔夫们赤足踩在湿滑的石阶上,肩扛鱼篓,将一筐筐银光闪烁的带鱼、黄鱼、鲳鱼搬上岸。鱼贩子们提着杆秤,高声吆喝着与渔妇讨价还价,竹篓里的鱼尾不时拍打出声,溅起的水珠在晨光中闪亮。几个孩童蹲在岸边,用竹竿绑着丝线钓小蟹,不时发出惊喜的尖叫。
更远处,几艘商船正靠泊卸货。脚夫们赤膊上阵,喊着号子,将一捆捆越罗、吴绫、建茶、赣瓷从船舱扛出,堆在码头上,等待牙人验货、税吏抽解。一个穿着绸袍的商人站在船头,焦急地催促着伙计:“快些快些,这批货要赶在年前运到杭州,误了时辰,主家怪罪下来,你我都担待不起!”
岸边的茶棚里,几个老渔民围着粗木桌,捧着一碗热茶,闲聊着今年的收成。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叹道:“这海上的日子,一年不如一年。海盗猖獗,出远海怕是回不来;在近海,鱼又少。这日子,难过啊。”
身旁一个中年汉子接口道:“可不是嘛。前几日听说,韭山那边又闹海盗了,好几条商船被劫,船主赔得倾家荡产。”
“嘘——”老者压低声音,“莫乱说。听说新来的平澜将军正在剿匪,韭山那边已经安生了。这将军可是个能人,连钱公子都敬他三分。”
众人正说着,忽然,海面上传来一阵异样的声响。
不是渔船橹桨的吱呀,不是商船号子的低沉,而是一种沉浑的、如巨兽低吟的轰鸣,从远处的海雾中隐隐传来,震得码头石阶都在微微颤动。
众人齐齐抬头,望向海面。
薄雾中,一个巨大的黑影渐渐显现。
先是桅杆——三根巨桅,高耸入云,比港中最大的商船高出数倍。帆布虽已半收,仍如山岳般遮天蔽日,帆上绣着一个巨大的“俞”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接着是船身——那是一艘所有人从未见过的巨舰,楼高三、四重,船体如山岳,船首雕龙首,船尾饰凤尾,舷墙如城垣,箭窗密布,甲板上人影绰绰。阳光穿透薄雾,照在船身涂着的深褐色桐油上,泛出厚重的光泽,仿佛不是一艘船,而是一座浮在海上的城池。
码头上顿时炸开了锅。
“天哪!那是什么船?怎的这般巨大?”
“莫不是海市蜃楼?老汉活了六十多年,从未见过这般巨舰!”
“快看,船头那人!那是……那是俞字旗!是俞大娘的船!俞大娘的航船!”
“俞大娘?就是那个纵横江淮、名动天下的女船王?她的船怎么开到明州来了?”
渔夫们忘了卸鱼,商人们忘了验货,脚夫们放下肩上的货物,孩童们扔掉手中的钓竿,茶棚里的老渔民端着茶碗僵在原地——所有人都呆呆地望着海面,望着那艘如山岳般缓缓驶来的巨舰,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浑圆,仿佛见到了神话中的仙舟。
码头值守的两名差役按紧腰间佩刀,全身肌肉紧绷,早已暗中命手下备好救生竹筏与绳索。年长差役忧心忡忡,暗自揣测变数,对年轻同僚低语:“刺史有令近日将有一巨舰或要入港,要我等待好生守候,如今已到。可凭它的体量,若是触礁漏水,寻常救生船只根本搭救不及,我心里实在没底。”
年轻差员望着尚未完全收拢的巨帆,急得手心冒汗:“帆还没收尽,船速压不下来!前头就是连片乱石滩,再往前数丈,怕是避无可避了!”
话音未落,巨舰驶入回流最凶险的中段,船体猛地剧烈一晃。岸边众人齐齐倒抽冷气,人群里一片细碎的骚动。半大渔娃躲在长辈身后,小脸煞白,怯生生扯着长辈的衣袖,满心畏惧:“阿公,大船要撞石头了吗?我好害怕。”
老者连忙抬手按住孩童,示意众人噤声,目光始终凝在船首望台,强作镇定,内心却也是五味杂陈:“莫出声,别扰了船上人的心神。那位执旗女主事气度不凡,麾下众人又操练纯熟,或许能化险为夷。只是这一关,实在太过凶险,是生是死,全看此刻了。”
俞大娘立于望台,一身玄色劲装,外罩银纹披风,一手高擎鎏金金鸡令,一手牵着沉静俞小娘,神色坚毅。四十女员按规制分为五阶传令梯队,沿桅梯、舷廊、首尾甲板分段排布,神情专注。另有二百壮硕男船员隐于帆缆、碇房、绞盘各处,神色警惕,神态凝重。
俞大娘手腕轻转,金鸡令向左斜劈。望台近侧四名掌旗传首率先辨明旗语,以唇语与手势将指令下传;中层传令女员分列船腰,再以短节手号接力;甲板巡传女员遍布船头、船尾与各舱口,依靠佩铃轻响、船板叩击的独特节律,把指令送往每一处作业区。整艘巨舰不闻喧哗呼喝,唯有铃音清细、板声笃笃,指令自上而下,一程不漏、一瞬不滞。
第一道指令落地:分段收帆,逐层卸力。两侧控帆区的男壮汉闻声而动,四名巡传女员立于桅下,紧盯帆面张力与风向,精准把控收放尺度。众人不敢骤然落帆,循着古法分层卷叠,先收外侧受风最烈的翼帆,再收中层副帆,最后收拢**主帆。千斤帆索在手中翻飞,巨舰前冲的势头被一点点消解,船身渐渐放缓。
巨舰驶入回流核心区,左右两股潮水撕扯不休。船头四名女探手执丈余探水杆,高声报出深浅:“左舷七尺!右舷六尺半!中流五尺!”俞大娘令旗竖直上扬,八具侧舵同步启动,船舷二十道悬阻木缓缓垂下,借水流阻力稳住船身。女船员调度有度,男舵工、托木壮汉全力配合,在乱流之中硬生生稳住了巨舰。
行至泊位三丈开外,已是最后一关。俞大旗猛然向下一压,落碇、抛缆两道指令并行分流传递。船尾碇房男工合力推动巨型压水碇,沉重石碇轰然坠入水中,粗硕碇索死死拽住船尾。两侧女缆头分区值守,划分三道缆位,指挥壮汉甩出带铁鸷钩的长缆,钩锁精准咬合码头青岩桩。数十架绞盘同时转动,女员把控松紧尺度,巨舰一寸一寸向码头稳妥靠拢。
跳板搭好,巨舰上的人开始下船。
蒋铁一马当先,从跳板上策马而下。张大长腿、常铁脚板接着策马而出。随后,是俞大娘带俞小娘。
俞大娘换了一身装束——头戴帷帽,面纱半遮,只露出一双明亮如星的眼睛。身上穿一件石青色暗纹锦袍,腰束银丝绦,外罩一件墨绿色的大氅,大氅边缘镶着黑色的貂毛,衬得她面色如玉。胯下骏马健硕,鬃毛如火焰般飘逸,马蹄踏在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胸前抱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是俞小娘。俞小娘梳着双丫髻,穿一件浅粉色小袄,面容精致,一双眼睛好奇地望着四周,无半分惧色。
晨光穿透薄雾,洒在母女俩身上,大氅上的墨绿、小袄上浅粉与石青交相辉映,帷帽的面纱在风中轻轻飘动,如烟如雾。母女俩端坐马上,腰背挺直,目不斜视,浑身透着一股从风浪中淬炼出来的凛然之气,令码头上的人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偷偷张望。
“那就是俞大娘?”
“海神娘娘下凡了!”
“看那母女气度,就是观音现世!”
有人跪下,虔诚叩首。有人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码头上的人纷纷后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仿佛不敢挡住两位女神的去路。
王延兴紧随俞大娘之后,一身闽地客商装束,青衫方巾,面容儒雅,气度雍容。他骑着一匹深枣色的骏马,与俞大娘并辔而行,面带微笑,不时向两旁的人群颔首致意,不卑不亢,从容淡定。
三人身后,四十名女员鱼贯而出。
她们没有骑马,而是步行,步伐整齐划一,如同一支受过严格训练的人员。每个人都穿着玄色劲装,腰束皮带,脚蹬快靴,长发束起,用木簪固定,不施脂粉,不佩首饰。面容或清秀或英气,神情却无一例外地沉着、专注,目光直视前方,对两旁百姓的惊叹置若罔闻,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注视。
这群女子,是能与狂风巨浪搏命的船员,是能在惊涛骇浪中发号施令的船员,是能将这如山巨舰驶过万里波涛的船员。
码头上的人看呆了。
“这些女子……是船上的水手?”
“你看她们走路的姿态,比咱们明州的男儿还硬朗!”
一个老妇人低声感叹:“女人家,也能活成这样!”
一旁众家媳妇,忍不住偷偷多看了几眼,眼中满是羡慕。
一群后生相拥跟随,有人忘记脚下的路被绊倒,连忙爬起紧紧追上。
四十女员过后,是八勇、十四卫带领的护卫队伍,押着长长一串俘虏。张汉杰、龟山大郎被铁链锁着,披头散发,衣衫褴褛,走在最前面。他们身后,一百多个被俘海盗鱼贯而行,垂头丧气,面色灰白,有的脚步踉跄,有的瑟瑟发抖。
街巷之间,男女老少纷纷涌上街头,争相观看这百年难遇的盛景。店铺的伙计爬上屋顶,伸长脖子张望;妇人抱着孩子挤在人群中,踮起脚尖;老人们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路边;孩童们跟在队伍后面,欢笑着奔跑,拍手叫好。
“那是张汉杰!就是那个盘踞双屿作恶多年的海盗头子!”
“活该!这贼子劫了咱多少商船,今日终于遭了报应!”
“还有这么多的樱花国浪人!”
整座明州城,彻底轰动。
行至刺史官署门前,朱漆大门竟是紧闭。两尊石狮静立阶前,往日值守的衙役不见踪影,一派死寂沉沉。蒋铁勒住马缰,心底不安悄然滋生:钱传珦坐镇明州,素来精明外放,官署如此疏于值守,莫非生出不测变故?再看官署里外寂静安稳,不像遭遇重大灾祸模样。
正思忖间,厚重官门猛地被撞开。钱传珦衣衫散乱,一手拎酒壶、一手擎酒杯,步履虚浮地踉跄而出,行至马前险些栽倒。蒋铁急忙翻身下马伸手搀扶,指尖触到对方虚软的身躯,心中惊诧不已。
蒋铁见过钱传珦饮酒。当年在富春江畔二人把酒对饮,钱传珦高谈阔论,神采飞扬;在苏州浒疁关,钱传珦虽有宴饮,从不误事;即便是初到明州时那段“沉沦”,也不过是白日饮酒、夜间查访,即便有心纵醉,醉意里却藏着清醒。
可现在,蒋铁能感觉到,钱传珦是真的醉了——不,不只是醉,是垮了。他的身体在蒋铁手中轻飘飘的,像一具空壳,骨头架子还在,里面的精气神却已经泄了大半。
他到底遭遇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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