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声喊:“钱传瓘,快快停战!”
他的声音穿透了喊杀声、箭矢破空声和火焰的噼啪声,传到了钱传瓘的主舰上。钱传瓘站在船楼最高处,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嘴角微微一动,抬手止住了弓弩手。火海中的厮杀声渐渐歇了,只有江水还在燃烧,发出沉闷的爆裂声。
钱传瓘的声音从主舰上传来:“停战可以。但你必须交出反叛头领——钱传珦。”
蒋铁回头望去。钱传珦的船队停在火海边缘,他的身影立在船头,看不清表情。蒋铁转过头,面对钱传瓘:“我替他去。你放了他,放了我的这些兄弟,放了那些船上的人。我上你的船,要杀要剐随你。”
钱传瓘沉默了片刻:“蒋铁,你于两浙有功,我今不会杀你。你也必须活着,经营好平澜城。但你替不了他。这是家事,也是国法。他纠集明州海盗谋反,意图夺位,按吴越律法,当以叛逆论处。今日我定要收他。要么交出钱传珦,要么——我尽屠在场之人,连平澜城一并拆毁。”
蒋铁的拳头攥紧了。他身后的火海里,钱传珦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却穿过江风送到了每个人耳中。他踏上一艘小船,单人单桨,缓缓向蒋铁的残船划来。八勇、十四卫都想跟上,被他抬手止住。他划到残船边,一跃而上,站在蒋铁身侧。
两人并肩立在那艘半沉的残船上,脚下是还在冒着热气的江水,四周是静静对峙的千百战船。钱传珦转头看向蒋铁,脸上挂着一种蒋铁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少年时的意气,不是明州时的颓丧,不是平澜城时语焉不详的遮掩,而是一种坦然的、释然的平静。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残船船头。江风吹起他散乱的鬓发,映着身后千船万火的微光。他看了蒋铁一眼,眼中忽然浮出一点笑意,像多年前那个暴雨之夜,两个人在富春江堤上并肩而立,浑身湿透,却无所畏惧。他张开怀抱,紧紧抱着蒋铁,紧贴蒋铁喃喃有语。
“多想洪峰再起,能与兄长并肩,一道平澜天下。”
话音一落,推开蒋铁,纵身一跃,没入江流。滚滚江水,瞬间吞没,他的身影。绛紫锦袍,水面一现,便被激流,卷入深处,再无踪迹。蒋铁吓住,僵立无状,双手却是,慢慢悠悠,向前伸出。
八勇十四卫的船上响起一片嘶吼,有人想跳下水去捞,被赵匡和宋胤死死按住。钱传瓘站在主舰上,望着那片江水,沉默了很久。最终他抬起手,做了个收兵的手势。
百艘战船缓缓转向,顺流东去。
天空飘起细雨,细细密密地落在残船上,落在蒋铁肩上,落在他空无一物的掌心。他站在船头,望着钱传珦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江风裹着雨丝吹过来,像是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又像是江水自己在低语。
一江富春水,依旧向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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