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囚禁在柴屋的一夜，徐晓霞几乎没有合眼。

狭小的柴房四面漏风，夜里松嫩平原的低温穿透单薄的衣衫，加上内心无尽的恐惧与悔恨，疲惫的躯体即便濒临极限，神经依旧紧绷到无法松弛。窗外偶尔传来贾老鬼和妻子低声交谈的细碎话语，内容模糊不清，可每一个音节，都能撩动她敏感脆弱的神经。

天亮时分，东北的清晨雾气很重，一层薄薄的白雾笼罩住整片城郊旷野，远处的废弃铁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贾老鬼早早打开柴屋木门，递过来一碗掺着粗粮的稀粥，铁丝依旧捆绑在她的手腕，只是松紧做了微调，避免长时间束缚造成肢体坏死。

“给你一点时间平复情绪，今天开始，我会教你怎么在车站物色合适的目标。”贾老鬼倚靠在门框上，眼神淡漠地看着她，“我丑话说在前头，不要想着假意顺从伺机逃跑，这周边的村落都流传着关于这座院子的流言，本地人绝不会主动靠近这里，你就算跑出院子，在荒郊野外也跑不了多远。”

这番话并非单纯的恐吓，居住在附近几个村落的村民，私底下确实流传着关于这座红砖院落的诡异传闻。

距离院落最近的村落名叫铁道屯，村子住户零散，大多以务农和短途货运为生。平日里村民下地劳作，途经这条通往车站的土路时，都会下意识加快脚步，尤其是途经贾老鬼的院墙之外，人人都会刻意绕行。老一辈的人会叮嘱家里的晚辈，告诫他们万万不要靠近铁道边这一户独居人家，久而久之，“铁道边有座吃人的院子”的说法，就在村镇之间悄悄传开。

传闻大多零散且虚无缥缈，村民没有实质的证据，只是源于长久以来的反常迹象。

有人发现，经常有陌生的外地人被贾老鬼带回院子，但是从来没有人见过这些外地人再次走出来；夏季的时候，院子偶尔会飘散出难以解释的恶臭，主人对外统一说辞是地窖储存的白菜土豆腐烂变质；还有夜行的村民，曾经在深夜听见院墙之内传来过短暂的呼救声，转瞬即逝，事后前去询问，都会被贾老鬼用邻里纠纷、夫妻吵架的理由搪塞过去。

乡土社会之中，普通人大多秉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即便心生疑惑，在没有确凿证据、对方性格又孤僻凶悍的前提下，没有人愿意主动招惹麻烦，更没有人会选择前往巡捕房报案。大家只敢在茶余饭后私下议论，用猎奇的流言消化心中的不安，流言越传越玄，却始终传不到警方的耳朵里。

贾老鬼深谙周边村民的心理，这也是他敢于长期在此处连续作案的重要底气。他不怕邻里的猜忌，只要对方选择沉默，他的罪行就会被一层天然的屏障牢牢护住。

吃过简单的早饭之后，贾老鬼松开了束缚徐晓霞脚踝的铁丝，手腕依旧留有绳结，允许她在院内有限范围活动。他开始细致地传授诱骗的话术，剖析什么样的路人是最适合下手的目标：孤身一人、异地籍贯、身上带有现金财物、没有本地熟人陪同，这类人一旦失踪，初期很难快速被立案追查。

徐晓霞全程沉默地听着，内心在不断撕裂。她清楚学会这些话术之后，自己就要亲手将无辜的陌生人拉入地狱，可家人的安危、地窖里恐怖的画面时刻胁迫着她，让她没有拒绝的资格。她试着小心翼翼地试探，询问过往受害者的下场，贾老鬼毫不避讳地告知，所有猎物在被掠夺财物之后，最终都会被处理，统一送入地窖存放。

就在二人进行对话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是后续团伙的成员孙文力，也就是小说里设定的孙力。

二十四岁的孙力，属于村里出了名的游手好闲之徒，没有正经营生，平日里沉迷赌博，欠下不少外债，机缘之下结识贾老鬼，在金钱的诱惑之下，早早知晓了对方的所作所为，选择入伙，充当望风与临时打手的角色。他推门走进院内，一眼就看见了神色憔悴的徐晓霞，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对着贾老鬼低声打趣：“又新招进来一个？看样子底子不错，以后车站诱骗的活儿，能轻松不少。”

贾老鬼淡淡点头，简单交代了一番对徐晓霞的管控要求，随即和孙力商议起了近期的作案规划。孙力带来消息，近期车站来往的粮食商贩数量增多，恰逢秋收前夕，不少关内收购粮食的商人携带大额现金，是绝佳的作案时机。

视线切换至讷河刑侦大队，周卫国的外勤走访已经正式展开。

他带着两名民警抵达火车站广场，分头对接摆摊商贩、旅店经营者以及常年在车站揽活的三轮车车夫。一番问询下来，收集到了不少有用的细碎线索，多名摊贩都表示，近半年经常看到一个衣着普通的中年男人，时常在候车大厅周边搭讪独行的外地旅客，被搭讪过的人，后续再也没有在车站周边出现过。

摊贩们碍于不敢多惹是非，之前从未向警方反映过这件事。一条线索叠加另一条线索，周卫国心中的怀疑越发笃定，那个常年在车站游荡搭讪的男子，极有可能就是系列失踪案的关键人物。他拿出素描画像工具，根据多名目击者的描述，粗略勾勒出了贾老鬼的外貌轮廓，打算拿着画像，去往周边村落继续摸排身份。

此刻的徐晓霞，已经被贾老鬼要求熟记好了全套诱骗说辞，距离她被迫第一次出手引诱猎物，已经越来越近。她倚靠在冰冷的院墙上，望向高墙之外雾气渐渐消散的旷野，心底生出一丝渺茫的奢望：会不会有一天，前来调查失踪案的巡捕，可以发现这座隐藏在铁道旁的罪恶院落。

只是她也清楚，以目前警方掌握的线索，想要追溯到这里，依旧遥遥无期。村镇的流言终究只是流言，想要撕开层层伪装，还需要足够扎实的物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