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汁,浸得苍山密林连半点星光都透不下来。沈惊玄在林间狂奔,粗布短褐被枝桠刮得破烂不堪,左肩旧伤重新裂开,温热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滴,落在腐叶上,砸出细碎的暗痕。身后那道妖艳又阴冷的气息如附骨之疽,死死咬着他的后心,带着浓重的血腥气,甩不开,也逃不脱。
他刚从神墟出来,本想绕开暗域眼线出山,却在谷口撞上了血姬。那女人只一抬手,数十道细如发丝的血线便破空而来,擦着他的脖颈钉进树干,碗口粗的老树瞬间枯萎下去,树皮皱得像风干的人皮。他这才明白,苍玄老祖说的“强敌”二字,分量有多重。
“小弟弟,别跑了呀……”
娇滴滴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像情人耳边的呢喃,却听得人头皮发麻。“你跑得越快,姐姐心里越痒呢……乖乖停下来,咱们好好聊聊,好不好?”
沈惊玄充耳不闻,脚下发力,踩着树干纵身跃起,像一头矫健的山豹,借着枝叶掩护往更深的山里窜。他能感觉到,对方根本没尽全力,就像猫戏老鼠,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享受着猎物惊慌逃窜的乐趣。
第一重神藏刚开,神力还未运转纯熟,连续奔逃之下,经脉已经隐隐发胀。他咬着牙,把神力往双腿上灌,速度又快了几分。可身后的气息非但没被拉开,反而越来越近,带着甜腻的血腥味,笼罩在头顶。
眼前光影一闪,红衣似血的身影凭空落在前方的树干上,纤纤细足踩着细弱的枝桠,晃都不晃一下。血姬抚着鬓边的发丝,笑得眉眼弯弯,指甲泛着妖异的血红色,像五把淬了毒的小刀。
她道:“跑什么呢?姐姐又不吃人。”
沈惊玄猛地刹住脚步,断矛横在身前,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盯着树上的女人,眼神冷得像冰,道:“想拿神血,就动手。废话少说。”
“哟,性子还挺烈。”血姬轻笑一声,身形一晃,便飘落在地,无声无息,像一片血色的羽毛。她上下打量着沈惊玄,目光像蛇信子一样舔过他的脖颈、心口,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能从苍玄那老鬼的神墟里活着出来,还稳稳开了第一重神藏……真是块上好的料子。骨老大人要是见了你,定然欢喜得很。”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青草瞬间发黑腐烂。“我要是把你带回去,抽了神血炼成血丹,再把神魂炼成血奴……说不定能换个副统领当当呢。”
沈惊玄不说话,周身神力缓缓运转,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若隐若现。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手,正面硬拼必死无疑,可退无可退——身后就是断崖,崖下黑雾翻滚,风声呼啸,像无数厉鬼在哭号。
他来时看过,那是葬神谷。
上古大战时,神界崩碎,无数神尸、妖骸、魔兵从云端坠落,堆积在这处深谷里。千万年过去,尸骨腐化,瘴气丛生,更有冥界阴气顺着界缝渗出来,蚀骨销魂,连神魂都能化掉。寻常修士掉下去,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血姬也看见了断崖,笑得更欢了。她道:“怎么不跑了?前面就是葬神谷,你跳下去,可就真成了神尸养料了。依我看,还是乖乖跟我走,少吃点苦头。”
她抬手,指尖窜出两道血线,像活过来的红蛇,在空中扭曲着,发出细微的尖啸。“我这血线,是用三千怨魂加魔界血煞炼的,沾到一点,就会钻进骨头里啃食神魂。你要是不听话……姐姐就让你尝尝,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话音未落,两道血线便激射而出,速度快得只剩两道红影。沈惊玄侧身翻滚,血线擦着他的胳膊飞过,钉在身后的巨石上。“滋啦”一声,坚硬的青石瞬间被腐蚀出两个深洞,冒着黑烟。
沈惊玄心头一沉。
好霸道的邪术。
他不敢硬接,借着地形躲闪,断矛偶尔挥出金光,却都被血姬轻飘飘躲开。女人的身法诡异得像鬼魅,红衣在林间穿梭,留下一道道血色残影,笑声此起彼伏,分不清哪个是真身。
“就这点本事吗?”血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戏谑,“战神血脉,也不过如此嘛。”
“嘭”的一声,沈惊玄后心一疼,被血姬一爪拍中,整个人向前扑出去,摔在地上,喉间一甜,吐出一口血。他撑着断矛站起来,嘴角挂着血沫,眼神却依旧狠戾,像受伤的孤狼。
血姬缓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脚尖挑起他的下巴。她道:“你看,挣扎有什么用呢?神界都没了,你们这些残血余孽,注定就是案板上的肉。”
沈惊玄盯着她,忽然笑了,笑得很冷。
他道:“神界没了,可战神的魂没散。你今天杀不了我,来日,我必血洗暗域。”
“嘴还挺硬。”血姬脸色微沉,指尖血光一闪,就想废了他的经脉。
就在这时,沈惊玄猛地往后退,一步踏到了悬崖边缘。脚下的碎石簌簌滚落,掉进黑雾里,连半点声响都传不上来。他站在崖边,衣袍被谷下的狂风卷得猎猎作响,身形摇摇欲坠,却挺直了脊背。
血姬停下脚步,皱起眉:“你想干什么?”
沈惊玄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有燃烧的恨意。
他道:“我就是死,也不会落在你们手里。”
“你敢!”血姬脸色一变,伸手就想去抓他。她要的是活的神血传人,死了的血丹,价值可就差远了。
可她快,沈惊玄更快。
少年纵身一跃,像一片落叶,径直坠向了深不见底的黑雾之中。只留下一句冷硬的话,顺着风飘上来。
“血姬……这笔账,我记下了。”
“混账!”血姬冲到崖边,只看见翻滚的瘴气像墨浪一样合上,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她气得浑身发抖,一甩袖子,血色长鞭抽在崖石上,“轰隆”一声,半片崖壁都被抽得坍塌下去,碎石滚滚坠落。
她身后的黑袍追兵这时才赶上来,看着深不见底的葬神谷,都面露惧色。
为首的黑袍人躬身道:“血姬大人……这葬神谷瘴气蚀骨,还有冥界阴魂游荡,他跳下去,怕是活不成了……”
“活不成也得找!”血姬猛地回头,眼神狠戾得像要吃人,“他身上有战神血脉,有神力护体,瘴气一时半会儿蚀不死他!给我沿着崖壁找路下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要是死了,就把心脏挖出来,神血抽干净,带回来见我!”
黑袍人面露难色:“可是大人……谷里阴气太重,我们的修为……”
“废物!”血姬抬手一巴掌抽过去,那黑袍人直接被抽飞出去,半边脸都烂了,躺在地上抽搐。她扫过其他人,声音冷得像冰,“谁再敢废话,我就把谁扔下去喂阴魂。下去找,找不到,你们也别上来了。”
众黑袍人噤若寒蝉,连忙应下,沿着崖壁寻找下去的路径。
血姬站在崖边,望着翻滚的黑雾,眼底寒光闪烁。她指尖摩挲着,刚才交手时沾到的一丝金色神力,还带着灼热的战意志。
她低声道:“沈惊玄……你以为跳下去就逃得掉吗?葬神谷里,有的是比我更可怕的东西。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多久。”
……
坠落的失重感像一只大手,攥紧了沈惊玄的心脏。
耳边是呼啸的狂风,眼前是浓稠的黑雾,瘴气带着腐臭的味道往口鼻里钻,灼烧得呼吸道生疼。他下意识地运转神力,金色的光罩在体表撑开,挡住了大部分瘴气,可下坠的势头却越来越猛。
这样摔下去,就算有神力护体,也得摔成肉泥。
他咬牙,看准旁边凸出的岩壁,断矛狠狠刺了进去。“嗤啦”一声,矛尖在岩石上划出长长的火花,下坠的势头缓了缓,却没能停住。连续刺了三四次,断矛都快磨平了,他才重重摔在谷底的一堆枯骨上。
“咔嚓”几声脆响,不知压断了多少根骨头。
沈惊玄闷哼一声,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胸口发闷,一口血喷出来,洒在惨白的骨头上,触目惊心。他躺在骨堆里,意识一阵阵发黑,浑身骨头断了好几根,连动一下手指头都费劲。
瘴气像潮水一样围过来,带着冥界特有的阴冷死气,往他毛孔里钻。所过之处,肌肤冰凉,血脉都像是要冻住。
就在这时,心口的神血自发运转起来。
温热的金光从心口蔓延开来,像一轮小太阳,驱散了周身的瘴气与阴冷。神力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断裂的骨头在缓慢愈合,撕裂的肌肉在重新生长。
这是战神血脉的本能——自愈。
只是之前他修为太浅,自愈之力微弱,如今开了第一重神藏,神血的本源之力才真正显露出来。
沈惊玄闭着眼,任由神血自行修复伤势,脑海里却反复闪过血姬戏谑的脸,闪过沈伯倒下的身影,闪过青石村空荡荡的巷子。
恨吗?
当然恨。
恨暗域残忍,恨邪族卑劣,恨自己太弱,连守护自己的亲人都做不到。
他攥紧了拳,指节发白。
弱就是原罪。
在这六界崩乱的世道里,没有实力,就只能像蝼蚁一样被人捏死。他要变强,要变得足够强,强到能杀了骨老,杀了血姬,杀了蚩魁,强到能护住所有他想护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疼痛渐渐消退。
沈惊玄撑着断矛站起来,环顾四周。
葬神谷比他想象的还要广阔,两侧是高耸入云的峭壁,头顶被瘴气遮住,看不见天。地上铺满了残破的尸骨,有人的,有兽的,还有些骨架巨大得像小山,骨质泛着淡淡的金芒,显然是上古神族或者大妖的遗骸。
空气里混杂着三种气息——妖气、死气、还有淡淡的神威。三者交织在一起,形成了诡异的平衡,也印证了传说——这里是上古战场的坠落之地,是神、妖、魔三界的乱葬岗。
“难怪叫葬神谷……”沈惊玄低声自语,握紧了黑木盒。
他得找路出去。血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已经派人下来了。他伤势未愈,神力损耗严重,再遇上追兵,必死无疑。
他辨别了一下方向,朝着谷内神力气息最浓的地方走去。
越是往里走,尸骨越是密集,残破的兵器、甲胄随处可见。有的长枪虽然锈迹斑斑,却依旧透着凌厉的煞气;有的战甲碎成了片,上面的金色纹路还隐约可见,显然是神族遗物。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瘴气忽然淡了下去。
一座半塌的石殿,出现在了山谷深处。
石殿大半都埋在了土石里,只剩半截殿身露在外面,殿顶坍塌,石柱断裂,可残存的墙壁上,依旧能看见斑驳的战神图腾。一股古老而苍凉的神威,从石殿里缓缓散发出来,压制得周围的瘴气和阴气不敢靠近。
沈惊玄心头一动。
这是……上古神殿的残址?
他缓步走过去,推开残破的石门。“吱呀”一声刺耳的响,扬起漫天灰尘。
殿内很空旷,正**立着一尊残破的石像。石像身披战甲,手持战矛,面容威严,却缺了半条胳膊,战矛也断了半截。石像脚下,有一个一尺高的石台,台上放着一块龟裂的圆形玉璧,玉色暗沉,却散发着微弱的金光。
沈惊玄走到石台前,看着那玉璧,心口的神血跳得飞快,像在呼应血脉同源的故人。
他伸手,轻轻触碰玉璧。
指尖刚碰到玉面,一股浩瀚的信息流便顺着指尖涌入脑海,像炸开的惊雷,震得他神魂一颤。
那是一段残念,一段尘封了千万年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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