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像被磨钝的刀,斜斜砍在黑风城的土墙上,把半塌的城垛染成暗血色。这座城坐落在人界与妖界的夹缝里,三不管地界,官府管不着,妖族懒得管,暗域的势力像藤蔓一样顺着墙缝钻进来,把整座城泡在浑浊的泥沼里。
沈惊玄戴着遮眉的斗笠,混在流民里往城门走。粗布长衫裹着他结实的肩背,断矛藏在布卷里背在身后,只露出半截黝黑的矛杆。他脚步不快,鞋底沾着苍山的尘土,周身气息压得极低,像一粒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沙砾。
城门处的兵卒歪靠在墙根,手里拎着锈迹斑斑的刀,眼神浑浊地扫着过往行人。他们不查兵器,不问来路,只伸手讨要入城费,铜钱落进钱袋的叮当声,混着旁边妖化商贩的吆喝声,乱糟糟揉成一团。
有人形狐耳的女子挎着花篮卖胭脂,指尖泛着淡粉的妖芒;有满脸横肉的壮汉袒着胸口,纹着魔界的黑纹图腾;还有裹着黑袍的人影缩在街角,周身绕着若有若无的死气,像从冥界爬上来的阴差。
这就是黑风城。
神、仙、人、妖、魔、冥六界的边缘人都挤在这里,像烂泥塘里的鱼龙,各怀鬼胎,各求生路。
沈惊玄丢了两枚铜钱过去,兵卒掂了掂,挥挥手便放他进去。
踏进城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脂粉、血腥、烈酒与妖气的气息扑面而来。街道不宽,两侧的铺子挤挤挨挨,酒旗被风卷得翻飞,楼下的茶寮里坐满了各色人等,拍桌子的、骂娘的、压低声音谈买卖的,嗡嗡声像潮水裹过来。
他找了家最不起眼的街角客栈,木门掉了半块漆,招牌歪歪扭扭写着“迎客居”三个字。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见是个风尘仆仆的少年,懒洋洋道:“住店?上等房五十文,通铺十文。”
沈惊玄道:“上等房,再送两斤牛肉、一壶热茶上来。”
他扔了一小块碎银过去,掌柜的眼睛一亮,立刻直起身,麻利地拿了钥匙引他上楼。
客房在二楼最里间,不大,陈设简陋,胜在僻静,窗后就是窄巷,方便脱身。沈惊玄把布卷放在床头,摘下斗笠,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下扫了一眼。
街对面的杂货铺门口,两个裹着灰袍的人正靠着墙说话,眼神时不时往客栈这边瞟,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那里鼓鼓囊囊,藏着法器,周身散着淡淡的黑气。
暗域的人。
沈惊玄眸色微沉,放下窗帘。
他刚从葬神谷出来,一路往东走了三天,本以为甩开了追兵,没想到黑风城里早就布了暗域的眼线。看来血姬吃了亏,已经把消息散了出去,整个边境都在搜捕他这个战神血脉传人。
他没有慌。
从青石村出来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踏上的是一条步步杀机的路。怕,就输了。
敲门声响起,店小二送来了牛肉和热茶。沈惊玄等他走后,才坐下慢慢吃。牛肉很糙,茶也发苦,他却吃得很稳,一口一口,像是在嚼着自己的仇与恨。
吃饱喝足,他调息了半个时辰,神力在经脉里缓缓流转,左肩的伤口彻底愈合,连疤痕都淡得几乎看不见。第一重神藏越来越稳固,只是第二重的门槛始终摸不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看得见光,却找不到门。
苍玄老祖说过,战神神藏共九重,一重一天地。可他现在连第一重都还没摸透,就遇上了血姬、冥界使者这种对手,往后的路,只会更难。
他收起思绪,戴上斗笠,转身出了门。
他要去打探消息。
黑风城最灵通的地方,永远是酒楼。
街中心的“百味楼”里人声鼎沸,一楼大堂坐得满满当当,说书的、唱曲的、赌钱的,吵得掀房顶。沈惊玄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壶劣酒,指尖敲着桌面,耳朵却把四周的谈话都收了进来。
“听说了吗?城西李家昨晚又没了一口,整个人被抽干了血,成了干尸……”
“还能是谁干的?暗域那帮人呗,最近疯了一样抓人,说是找什么神血传人……”
“我看不止,昨儿夜里我路过乱葬岗,看见好多黑影在晃,阴气重得吓人,别是冥界的阴差也来了吧?”
“嘘!小声点!这话也敢乱说?不要命了?”
议论声压了下去,只剩杯盏碰撞的脆响。
沈惊玄端着酒杯,指尖微微用力。
冥界的人果然来了。
葬神谷里那缕阴魂气息还历历在目,现在看来,暗域和冥界早就勾连到了一起,黑风城这潭水,比他想的还要浑。
“客官,一个人喝酒?”
一道笑呵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沈惊玄抬头,看见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穿着干净的青布长衫,手里摇着折扇,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像把什么都看透了。
这人就是穆百川,百味楼的掌柜,也是黑风城有名的消息贩子。上到仙界仙使过境,下到妖界狐姬偷情,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穆百川拉过板凳坐下,压低声音道:“我瞧着客官面生,是从西边苍山那边过来的吧?”
沈惊玄抬眼看他,语气平淡:“掌柜的好眼力。”
“干我们这行的,别的不行,认人准。”穆百川笑了笑,指尖在桌上敲了敲,“最近西边不太平啊,暗域的人疯了一样搜山,说是跑了个重要人物。客官这时候从那边过来,不容易吧?”
沈惊玄不接他的话,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银子,推了过去。
“我买消息。”
穆百川眼睛扫过银子,笑意更深了:“客官想知道什么?暗域动向?妖界关卡?还是……神血传人的下落?”
沈惊玄指尖一顿,抬眸看向他。
穆百川摆了摆手,笑道:“客官别多想,我就是做买卖的,什么钱都赚,什么嘴都严。你问,我答,答完一拍两散,谁也不认识谁。”
沈惊玄沉吟片刻,沉声道:“暗域的骨老,现在在哪?”
穆百川捻了捻山羊胡,道:“骨老啊……还在暗域总坛,不过听说这几天就要动身来边境了。血姬大人在苍山吃了亏,折了不少人手,骨老很是震怒,打算亲自过来坐镇,抓齐神血传人,开坛祭血。”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我听说,这次骨老还带了魔界的魔兵,还有冥界的阴魂阵。到时候别说一个神血传人,就是整个黑风城,都得被他炼成血池。”
沈惊玄的心往下沉了沉。
骨老亲自来,还带了魔兵和阴魂阵。
他见过血姬的实力,而血姬不过是骨老座下的一个护法。骨老本身的修为,只会更恐怖。以他现在第一重神藏的实力,对上骨老,几乎没有胜算。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又问:“神血传人,除了我,还有别的消息?”
穆百川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客官倒是直白。不瞒你说,最近南边青水城那边,出了个奇人。是个年轻女子,医术通神,死人都能拉回来半条命,不用药不用针,手一摸伤口就长好了。大伙都叫她活菩萨,可我看呐……这八成是生命神脉的传人。”
生命神脉。
沈惊玄脑海里瞬间闪过苍玄老祖的话——七大神脉,战神主杀伐,生命主造化。
他道:“暗域的人知道吗?”
“哪能不知道。”穆百川嗤笑一声,“血姬已经派人往青水城去了,估摸着这两天就该动手了。那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哪是暗域的对手,怕是撑不了多久。”
沈惊玄沉默了。
他和那姑娘素不相识,本可以置之不理,继续躲起来修炼。可一想到青石村的惨剧,想到沈伯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想到暗域屠戮无辜的残忍,他心里就像压了块烧红的铁。
他不去,那姑娘必死无疑。
又一条神血落在暗域手里,蚩魁的封印就会多松动一分,六界就会多一分劫难。
更何况……多一个同路人,就多一份力量。单凭他一个人,永远也掀翻不了暗域,杀不了骨老。
沈惊玄抬起眼,看向穆百川:“青水城怎么走?”
穆百川挑了挑眉,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问,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推了过去:“往南走三百里,过了渡魂河就是。客官,我多嘴一句,那地方现在就是个火坑,暗域的人守着呢,你去了,怕是羊入虎口。”
沈惊玄收起地图,淡淡道:“谢了。”
他站起身,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酒楼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伴随着桌椅倒地的巨响。
“臭娘们!敢管暗域的事!我看你是活腻了!”
沈惊玄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只见大堂**,几个灰袍人正围着一个卖唱的少女,少女怀里抱着琵琶,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流不止,吓得浑身发抖。旁边地上躺着个老妇人,满头是血,已经没了气息。
为首的灰袍人踹了老妇人一脚,啐道:“老东西,撞了大爷还敢躲?死了也是活该!”
少女哭着道:“你们……你们凭什么打人!我奶奶就是不小心碰了你们一下……”
“碰一下?”灰袍人狞笑一声,伸手去揪少女的头发,“你奶奶脏了爷的衣服,拿命赔都不够。你要是乖乖陪爷乐呵乐呵,这事就算了。不然,我把你也卖到窑子里去!”
四周的食客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黑风城里,暗域的人就是天。得罪了他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沈惊玄站在门口,攥紧了拳。
指节咔咔作响,怒火从心底窜上来,像野火一样烧。他想起了青石村,想起了那些手无寸铁的村民,想起了黑袍人那句“几个凡人而已,捏死他们跟捏死蚂蚁有什么区别”。
又是这样。
又是恃强凌弱,又是草菅人命。
他明明可以转身就走,明明可以不惹麻烦,明明应该低调赶路,去青水城找生命神脉。可脚步却像钉在了地上,挪不动。
沈伯教过他,做人要顶天立地。
战神的血,从来不是用来躲的。
灰袍人的手已经快碰到少女的头发了,少女吓得闭上眼,眼泪直流。
就在这时,一道冷硬的声音响起来。
“放手。”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
门口站着个戴斗笠的少年,身形挺拔,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他站在光影里,看不清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像一块淬了冰的铁。
灰袍人收回手,扭头看向沈惊玄,嗤笑道:“哪来的野小子,也敢管暗域的闲事?活腻歪了?”
他身后两个跟班立刻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黑气顺着刀柄往外溢。
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门口的少年。有人惋惜,有人幸灾乐祸,没人觉得他能赢。
沈惊玄往前走了两步,脚步不快,却像踩在人心上。
他道:“我再说一遍,放手。”
“我看你是找死!”
一个跟班骂了一声,拔刀就冲了上来,刀身裹着黑气,带着腐臭的风,直劈沈惊玄头顶。
少女吓得尖叫一声。
沈惊玄没躲,甚至没动。
就在刀锋离他头顶还有半尺的时候,他忽然抬手,两指精准地夹住了刀刃。
“叮”的一声轻响。
黑气碰到他的指尖,像冰雪遇火一样瞬间消融。那跟班脸涨得通红,使劲往下压,可刀身像被铁钳夹住,纹丝不动。
沈惊玄指尖微微用力。
“咔嚓。”
精钢打造的长刀,硬生生被他两根手指夹断了。
半截刀身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
所有人都傻了。
那跟班更是瞪大眼睛,还没反应过来,沈惊玄已经一脚踹在他胸口。“嘭”的一声闷响,那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时已经晕死过去,胸口凹陷下去一大块。
剩下两个灰袍人脸色剧变,终于意识到踢到铁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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