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青水城的黛瓦白墙上。风裹着淡淡的药味与腐臭从巷口飘过来，混着若有若无的啜泣声，把这座本该烟雨温婉的水城，泡成了一潭发苦的死水。沈惊玄站在城门口的老槐树下，斗笠压得很低，指尖碾过地上发黑的落叶——叶边蜷曲焦黑，像被阴气啃过。

城门处的兵卒握着长矛，脸色蜡黄，眼神里藏着掩不住的恐慌。进出城的人都要挨个查验，但凡脸上带黑斑的，当场就被拖去城外的隔离区，哭喊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这瘟疫都闹半个月了……听说苏姑娘天天在济民堂义诊，也压不住……”

“哪是瘟疫啊，我瞅着像中了邪！前天城西李家一夜死了七口，浑身发黑，血都是绿的……”

“嘘！小声点，暗域的人昨天进城了，到处抓行医的，说是要找什么神血……”

排队的流民低声议论着，声音压得像蚊子叫，生怕被旁人听了去。沈惊玄垂着眼，把话都收进耳里，指尖微微收紧。

果然和他猜的一样。

青水城的“瘟疫”根本不是天灾，是暗域搞的鬼。他们知道生命神脉的人心软见不得人死，故意放毒逼苏清鸢现身，守株待兔。

队伍缓缓往前挪，他混在流民里进了城。

青水城的街道比想象中更冷清。青石板路缝里长着霉斑，两旁的铺子大多上着门板，偶尔有几家开着的，也都死气沉沉。穿素衣的人拎着纸钱走过，脚步轻飘飘的，像一缕缕游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艾草味，也盖不住底下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

他顺着路人指点往城南走，越往南，药味越重。

济民堂就在巷子尽头，是间半塌的老药铺，院墙缺了个角，门板歪歪扭扭。院子里躺满了病人，盖着破棉絮，呻吟声此起彼伏。一个穿素白衣裙的姑娘蹲在病人中间，戴着半透明的白纱帷帽，露出的下颌线条柔和，指尖泛着淡淡的莹绿光晕，正按在一个孩子溃烂的额头上。

绿光像初春融化的溪水，顺着伤口往里渗。孩子原本发黑的脸颊慢慢恢复了血色，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沉沉睡了过去。

姑娘收回手，轻轻替孩子掖好被角，又转身去看下一个病人。她动作很轻，很慢，可额角已经渗出汗珠，呼吸也微微发喘——显然这样连续救人，已经耗了她不少力气。

旁边扎着双丫髻的小丫鬟端着药碗跑过来，眼圈红红的：“小姐，你歇会儿吧！你都熬了三天三夜了，再这样下去，你自己的身体撑不住的……”

姑娘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还有这么多人等着……我歇了，他们怎么办？”

她就是苏清鸢。

沈惊玄站在院墙外，隔着半人高的土墙看着院里的身影。

和他想象中不一样。他以为身负神脉的人，多少该有几分锋芒，可眼前的姑娘，温柔得像一汪春水，浑身没有半分杀气，只透着一股医者的悲悯。

就在这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

“里面的人听着！奉暗域之命，缉拿妖女苏清鸢！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粗哑的喝声像石头砸进静水里，院子里瞬间乱了。病人们惊慌地撑起身子，孩子的哭声响了起来。苏清鸢站起身，把小丫鬟护在身后，抬头看向院门口，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沉静。

“砰”的一声，院门被踹开。

十几个黑袍人鱼贯而入，手里拎着淬了毒的弯刀，周身黑气缭绕。为首的男人满脸横肉，左眼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手里摇着一杆黑幡，幡面上画着扭曲的骷髅，阴风阵阵。

他是黑煞，血姬座下的左膀右臂，专司猎杀与用毒。这次青水城的瘟疫，就是他带人搞出来的。

黑煞扫了一眼院里的病人，咧嘴一笑，露出焦黄的牙：“苏姑娘，别来无恙啊。血姬大人有请，跟我们走一趟吧。你乖乖听话，我或许还能给城里这些贱民留条活路。”

苏清鸢看着他，声音清冷：“瘟疫是你们放的？”

“是又如何？”黑煞嗤笑一声，晃了晃手里的黑幡，“这点蚀骨散，不过是开胃小菜。你要是不跟我们走，我就把整座青水城都泡在毒里，让所有人烂得连骨头都不剩。”

院子里的病人吓得浑身发抖，有人撑着病体想跑，却被黑袍人一脚踹了回去，弯刀架在了脖子上。

“别伤他们。”苏清鸢往前站了一步，“我跟你们走。放了这些百姓。”

“小姐！”青瑶急得哭了出来，拽住她的衣袖，“不能去啊！他们没安好心！”

苏清鸢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我不去，他们都会死的。”

她抬眼看向黑煞，一字一句道：“我跟你走，但你要发誓，解药留下，再也不许为难青水城的人。”

“好说，好说。”黑煞笑得得意，“只要你乖乖听话，什么都好商量。”

他挥了挥手，两个黑袍人上前就要去绑苏清鸢。

就在他们的手快要碰到苏清鸢肩膀的瞬间，一道金光破空而来，像坠落的流星，“铛”的一声砸在两人脚前，碎石四溅。

两个黑袍人吓得往后一跳，抬头看向院墙。

沈惊玄纵身跃入院中，断矛握在手里，斗笠下的眼神冷得像冰。他挡在苏清鸢身前，像一座矗立的山，把所有危险都隔在了外面。

“暗域的人，就只会欺负百姓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寒铁，砸得人耳膜发沉。

黑煞眯起眼，打量着沈惊玄，忽然咧嘴笑了：“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苍山跑掉的那个战神余孽。怎么？自己躲不够，还想来英雄救美？”

他舔了舔唇角，眼神贪婪地扫过两人：“正好。抓一个是抓，抓两个也是抓。战神血脉加生命血脉，一块儿带回去，骨老大人定有重赏。”

他猛地一挥黑幡，厉声喝道：“给我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十几个黑袍人同时扑了上来，弯刀裹着黑气，像一群饿疯的豺狼。院子狭小，病人又多，一旦打起来，难免伤及无辜。

沈惊玄眉头一皱，侧身挡在最前面，断矛舞出一道金色圆盾。“叮叮当当”一阵脆响，所有砍过来的弯刀都被挡了回去，震得黑袍人虎口发麻。

“往后退，躲到屋里去。”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说。

苏清鸢没有动。她看着沈惊玄挺拔的背影，指尖绿光微亮，轻声道：“我能帮你。”

话音未落，她抬手一挥，几道翠绿的藤蔓从地底钻出来，像长蛇一样缠住了三个黑袍人的脚踝。藤蔓上带着倒刺，扎进黑袍里，黑气瞬间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沈惊玄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抓住机会，断矛横扫而出。金光闪过，那三个被缠住的黑袍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拦腰斩断，化作两截倒地。

“有点意思。”黑煞阴笑一声，“生命神脉，果然名不虚传。可惜啊，还是太嫩了点。”

他猛地摇动黑幡，幡面上的骷髅像活过来一样，张开嘴喷出滚滚黑雾。黑雾里夹杂着凄厉的鬼哭，是用冥界阴魂炼制的万魂毒，沾身即腐，入体即亡。

黑雾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发黑，连青石板都被腐蚀出了细密的坑洞。

沈惊玄脸色微变，全力催动神力，金色光罩在身前撑开。可黑雾带着阴寒死气，不断啃噬着光罩，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阴魂的嘶吼声钻进耳朵里，像针一样扎进神魂。沈惊玄额头渗出冷汗，神魂一阵阵发晕——上次对付无脸女时耗损的神魂还没完全恢复，此刻硬抗万魂毒，有些吃力。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后背上。

一股温和而蓬勃的生命力顺着后背涌入体内，像春日的暖流，瞬间驱散了神魂里的阴寒。原本黯淡的金光重新亮了起来，甚至比刚才更盛，金绿两色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更坚固的屏障。

沈惊玄愣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苏清鸢的生命神力和他的战神神力，像同源的水流，自然而然地交融在了一起。战神主杀伐，生命主造化，一刚一柔，非但没有排斥，反而相辅相成。

“我助你稳固神魂，你破阵。”苏清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却很稳。

“好。”

沈惊玄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他引动神魂深处的战神意志，配合着体内奔涌的神力，再加上生命神力的源源不断的滋养，周身的光芒越来越盛。

“裂天第二式——破阵！”

低喝声落下，他手中断矛全力向前刺出。

金绿交织的光柱像一把利剑，狠狠扎进黑雾之中。原本汹涌的黑雾像冰雪遇火一样，疯狂地消融、蒸发，里面的阴魂发出凄厉的惨叫，瞬间被净化得一干二净。

光柱去势不减，直直撞向黑煞。

黑煞脸色剧变，想躲已经来不及了。他慌忙举起黑幡挡在身前，“咔嚓”一声，黑幡瞬间碎裂，光柱狠狠砸在他胸口。

“噗——”

黑煞喷出一大口黑血，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院门外，挣扎了几下都没爬起来。他怨毒地看着院里的两人，咬牙切齿道：“你们……你们等着……血姬大人已经进城了……你们跑不掉的……”

他撑着地面，踉跄着爬起来，召来剩下的几个残兵，狼狈地逃了。

院子里重归寂静，只剩病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沈惊玄收回神力，微微喘着气。刚才那一击耗了他大半力气，可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顺畅——这是他第一次和别人联手作战，也是第一次知道，神脉之间居然能产生共鸣。

他转过身，看向苏清鸢。

姑娘也在看他，帷帽下的眼眸清澈如水，带着点好奇，也带着点感激。她微微俯身，轻声道：“多谢公子出手相救。小女子苏清鸢。”

“沈惊玄。”他简单报了名字，直入正题，“暗域不会善罢甘休。血姬已经来了，青水城待不下去了。你得跟我走。”

苏清鸢沉默了。

她回头看了看院子里躺着的病人，看着那些虚弱却充满求生欲的眼神，指尖微微攥紧。

“我走了，他们怎么办？”她轻声道，“瘟疫还没解，黑煞的人还会再来……我走了，他们都会死的。”

“你留下，他们死得更快。”沈惊玄语气硬邦邦的，却句句在理，“暗域要的是你。你在一天，他们就会往城里投一天的毒，就会拿百姓逼你现身。你走了，他们没了目标，反而不会在这座小城浪费力气。”

苏清鸢的肩膀微微一颤。

她不是不懂这个道理。

可医者仁心，让她眼睁睁看着这些病人等死，她做不到。

青瑶在旁边抹着眼泪道：“沈公子说的对……小姐，你要是被他们抓走了，才是真的没人能救大家了。咱们先把解药留下，我留下来照看病人，等风头过了，小姐再回来好不好？”

苏清鸢看着丫鬟，又看了看满院的病人，眼底泛起水光。她沉默了许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好。”

她转身走进药房，把剩下的药材和解毒丹都拿出来，一一交代给青瑶，又用生命神力给重症病人都稳住了伤势。忙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擦黑了。

沈惊玄靠在院门口的墙上，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没催。

他能理解这种感受。

就像当初他看着青石村覆灭，那种无力感，像刀子一样剜心。他不想让苏清鸢经历同样的事，也不想让青水城变成第二个青石村。

“走吧。”苏清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小药箱，帷帽压得很低，声音有些哑，“从城西水巷走，那里有暗道能出城。”

两人趁着夜色，避开巡逻的黑袍人，往城西走。

城里比白天更乱了，到处都是火把，暗域的人挨家挨户搜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