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的走廊里有一股被劣质熏香勉强盖住的霉味。我靠在三〇七对面的墙壁上,后脑勺抵着墙纸的花纹,目光钉在那扇暗红色的门上。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还有声音。
起初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苏晓的笑声太有辨识度,音调稍微拔高一点的时候会有轻微的鼻音,像撒娇,又像某种志得意满的宣告。她从大学时就改不掉这个习惯,每次考试拿了高分,或者买到了限量版的口红,就会发出这种声音。我曾以为这是她快乐的证明,现在才知道,快乐也是可以建立在偷窃的基础上的。
陈默的声音闷一些,隔着一道门板传来,像浸了水的棉花。他在说:“别闹,头发都弄乱了”语气是我熟悉的纵容,那种纵容曾经只属于我。五年来,他总是这样对我说,带着一点无奈的宠溺,仿佛我是个需要他时时看顾的孩子。原来他的温柔是批发的,只是我发现的太晚。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还握着一把钥匙,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留下浅浅的红痕。这把钥匙是我上个月才配的,为了给陈默一个惊喜。他上个月生日,我偷偷记下他常去的健身房储物柜号码,配了一把备用钥匙,打算在他生日那天把礼物放进去。后来计划搁浅,钥匙却留在了包里。今天我来酒店,原本是想接陈默去吃夜宵——他说这周出差,住在公司协议酒店,我刚好路过这里,想给他一个惊喜。
惊喜的原来是我自己。
门内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变成某种黏稠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窸窣。我胃里翻了一下,昨天晚饭吃的粥差点涌上来。我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掐进掌心。疼。但还不够疼。我需要更疼一点才能确认这是真的,不是某个荒唐的噩梦。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机械地摸出来看,屏幕上是苏晓半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宝贝,今天加班好累,我先睡啦,晚安。”后面跟了一个月亮的表情符号。那个符号是我教她用的,她说她不喜欢月亮,觉得太冷清。我说月亮是温柔的,它不会灼伤任何人。现在这条消息躺在我的对话框里,像一句精心设计的讽刺。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胸口。心跳很快,快得让我有点眩晕。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外面的城市霓虹模糊成一片光斑,根本看不清细节,就像我现在的大脑,所有的念头搅在一起,理不出头绪。我应该冲进去吗?我应该大喊大叫吗?我应该敲开门,然后用那把钥匙捅进某人的眼睛里吗?
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站在那里,后背抵着墙壁,像一株长在墙缝里的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却连挪动一步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旁边三〇八的门开了。
先是一道细长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然后是一只手,骨节分明,捏着一张房卡。接着是半张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下颌微微绷着,像是刚从什么专注的状态里抽离出来。他穿着最普通的白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肤色。
陆衍。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显然也看见了我。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不大,但很深,瞳色偏淡,像泡了很久的茶,光线暗下去的时候会显得格外沉静。他看着我,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的眼睛,再移到我的手——我忘了自己还攥着那把钥匙,指尖发白,关节凸出得像嶙峋的石块。
他什么都没问。就像我们之间隔着的八年时间根本不存在。他垂下眼,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包纸巾。纸巾是超市里最常见的牌子,白色包装,封口撕开了一半。他抽出一张,递到我面前。
“林薇”。他叫我的名字,声音还是从前那个调子,不高不低,像夏天的夜晚有人在你耳边念了一首诗。“好久不见。要进来坐坐吗?我的房间很安静”
安静。他说得对,这里太吵了。走廊里有别人房间传出来的电视声,有空调外机嗡嗡的震动,有三〇七里面那些令我肝胆俱裂的响动。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安静到能让我重新听见自己的呼吸。
我看着那张纸巾,它白得刺眼,干干净净,还没有沾染任何污迹。我伸手接过来,指腹擦过他的掌心,凉而干燥。他没有缩手,只是等我接稳了,才慢慢收回去,侧过身,让出门口。
我跟着他走了进去。三〇八的门在我身后合上,咔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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