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陆衍重新在一起之后的日子，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我原本以为我们会有一个轰轰烈烈的热恋期，像所有久别重逢的恋人那样，恨不得把错过的八年全都补回来。但实际上我们过得很平淡，甚至比我和陈默刚在一起的时候还要平淡。他下班早的话会来接我，我们找个馆子吃饭，或者在我公寓楼下的超市买菜回去自己做。周末有时候窝在家里看电影，有时候开车去周边转转。他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张课程表，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几时健身几乎分毫不差。我曾经问他能不能偶尔晚睡一次陪我追剧，他想了想说可以，但十一点之前必须结束，否则第二天开会会犯困。

我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心里却在笑。这个人从十八岁到三十岁，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他还是那个走路会走在车来那一侧的人，还是那个天冷了会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我的人，还是那个写字工整得像印刷体的人。唯一变的大概是他现在更沉默了，以前还会跟我斗嘴，现在更多的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听我说，偶尔嗯一声表示他在听。

但这种平淡让我安心。经历过陈默和苏晓那场闹剧之后，我好像对浓烈的东西产生了一种本能的警惕。太热烈的感情后面往往跟着太惨烈的收场，反而是这种温吞的、不起波澜的相处，让我觉得自己踩在一块稳固的实地上，不会一脚踏空。

陆衍从来没问过陈默的事。我也没提过。我们之间好像有一道默许的边界，关于那五年的记忆被完整地封存在某个地方，谁也不去碰。有几次我在他公寓过夜，半夜惊醒想起一些乱七八糟的往事，他在旁边均匀地呼吸着，一只手搭在我腰上，睡得人事不知。我看着他的睡脸，忽然觉得那些往事其实根本不值得再被想起来。

这样过了一年多。第二年秋天的时候，陆衍带我回他家见他父母。他父母住在南城老城区一个单位家属院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他妈妈是个很和气的阿姨，看见我就拉着我的手不放，嘴里念叨着：“衍衍老提起你，今天总算见着了。”他爸爸话少，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剥好了递一半给他妈妈，一半给陆衍，然后又拿一个新的继续剥。

吃饭的时候他妈妈忽然说了一句：“薇薇啊，阿姨问你个事，你别介意。”我说您问。她看了陆衍一眼，笑着说：“衍衍以前谈过一个女朋友，就是那个姓——姓什么的来着？”她拍了拍脑门：“姓陈还是姓什么来着，反正后来分了。那之后他好几年都没再谈，我跟他爸急得不行。后来有一回他从外边出差回来，突然跟我说，妈，我好像又有喜欢的人了。我就问他那人谁啊，他也不说，就自己傻乐。过了小半年吧，他才跟我说是你。我就说，那你倒是带回来给我们看看呀。他说不急，还没追到。”

我端着碗愣住了。他妈妈还在继续说：”所以阿姨特别好奇，你俩之前就认识？衍衍说你们是大学同学。那怎么隔了这么多年才又在一块儿？”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哎呀你看我问的，年轻人的事我瞎打听什么。来来来吃菜，这个红烧肉我炖了一下午，你尝尝。”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甜咸适中。可我嚼着嚼着就有点食不知味了。出差回来，喜欢的人，过了小半年才说是我。这些信息在我脑子里拼在一起，拼出一幅我没有想过的画面。

吃完饭陆衍送我去公交站。秋天的晚上有点凉了，他把我外套的拉链往上拽了拽，又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我围上。“我妈的话你当没听见。”他说：“她年纪大了就爱念叨这些。”

“你出差回来那次“我说：“是三年前吗？那个酒店？”

陆衍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围巾的边角：“嗯。”

“你那时候就——”

“林薇。”他打断我，低头看着我的眼睛：“有些事你不用现在知道。反正已经过去了。”

我看着他。路灯昏黄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让他的轮廓变得模糊而温柔。我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他打开门看见我靠在墙上的时候，他的表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早就知道我会站在那里。可我那时候太乱了，被陈默和苏晓搅得脑子一团浆糊，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些细节。

“你为什么不说？”我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那个酒店是因为——”

“因为那时候你需要的不是这些。”他说。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像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你需要一张纸巾，一个安静的地方。其他的等你准备好了再说也不迟。

公交车来了。他拍了拍我的肩：“上车吧。到家给我发消息。”

我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启动了，陆衍还站在站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我的方向。隔着车窗玻璃，他的脸看不太清楚，但我能想象出他脸上的表情，大概就是那种我等你的表情，和从前一样，和以后大概也会一样。

我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们还在上大学的时候，有一次我问他：“你以后想找一个什么样的人谈恋爱？”他想了一会儿说：“找一个能让我一直等她的人。”我当时没听懂，笑他说话神神叨叨的。现在我才明白，他说的等是什么意思。

这个人一直在等。等我回头，等我放下，等我整理好自己，等我慢慢走回他身边。他等了八年。

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觉得眼眶又热了。但这次没有哭出来。我只是弯着嘴角，在朦胧的车窗玻璃映出的倒影里，看见自己笑得很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