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向我求婚是在第二年的冬天，除夕夜。他把我带到他公寓的阳台上，说要看烟花。南城禁燃烟花爆竹好几年了，我问他哪来的烟花，他不说话，只是指了指楼下的小广场。我探头看下去，广场上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正想转回来笑话他，忽然听见一声尖啸划破夜空，然后一朵金色的花在头顶绽开了。

先是金色的，然后是红色的，然后是紫色和蓝色混在一起的碎星。一朵接一朵，把整片夜空都照亮了。我仰着头，嘴巴微微张着，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等最后一朵烟花散尽，我转过身来看陆衍，发现他已经单膝跪在了地上。

他手里捏着一枚戒指，款式很简单，细细的圈，上面镶了一颗小小的钻石，在路灯的余晖里闪着微弱的光。他的手很稳，抬头看着我的眼神也是稳的，但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就知道他其实也紧张。

“林薇”他说：“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了。之前你问我要不要重新开始，我说我以为你早就开始了。那现在轮到我问你——你要不要嫁给我？”

楼下广场上传来零星几个路人的鼓掌和起哄声。我低头看着他跪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膝盖下面只垫了他自己那只羽绒服的内衬。他的鼻尖又冻红了，哈出的白气在路灯下一缕一缕地散开。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光线的反射还是别的什么。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烟花？”我问。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第一句是这个，回答道：“下午。去郊外买了一批，让人搬到广场上的。”

“那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答应？万一我不答应呢？”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这些烟花就当是跨年放的。明年我再准备一次。”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了。我伸出手，把无名指递到他面前：“戴吧。”

他低着头，把戒指慢慢套上我的手指。戒指的尺寸刚刚好，不多不少，像是量过一样。我低头看着那个细细的银圈，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你什么时候量的我的指围？”

陆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咳了一声：“去年你睡觉的时候。”

“我睡觉的时候——”我瞪大眼睛：“你偷偷量我手指？”

“嗯。”他面不改色地把阳台门拉开，把我让进屋：“你睡得挺死的，没醒。”

“陆衍！”

他笑了一声，把我拉进屋里关上了阳台门。外面的冷空气被隔绝了，屋子里暖气烘得人脸颊发烫。他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然后把我整个人搂进怀里。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上，胸腔微微震动，大概还在笑。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混乱和背叛都离我很远很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婚礼定在初夏。我们挑了一个周末，在一家郊外的草坪婚礼场地办。规模不大，请的都是两边亲近的亲戚和各自关系好的朋友。我这边人少，我妈带着我姨和我姥姥，还有几个中学同学。陆衍那边也不多，他爸妈、他几个表兄妹，加上公司几个处得来的同事。

婚纱是我自己选的，没有去那种大牌定制店，而是找了南城一家小众的工作室。设计师是个很有主见的姑娘，听了我的想法之后给我设计了一款简约的款式，缎面，没有蕾丝，没有长拖尾，只在腰侧做了两个小小的褶，让裙摆微微蓬起来。试穿的时候陆衍陪我去，他从帘子后面看见我走出来，坐在椅子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句好看。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草坪上搭的白纱幔帐，洒下暖融融的光。我没有请伴娘，陆衍那边也没有伴郎。我们觉得仪式简单就好，不需要那些繁文缛节。我妈坐在第一排，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包纸巾。陆衍的妈妈也是，两个阿姨隔着一个过道对视一眼，都笑了。

我在音乐声里走向陆衍。红毯不长，也就二十来步。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他站在另一头等着我，穿着那套裁剪合体的黑色西装，白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他看着我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里面有一些我没办法用语言形容的东西，很满，很烫，像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发着光。

我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来牵我。他的掌心热而干燥，握着我的手紧了紧。我抬起头看他，忽然想说你怎么比我还紧张，但话到嘴边就变了：“你今天很好看。”

他弯起嘴角：“你每天都好看。”

仪式进行得很顺利。交换戒指，宣誓，盖章。流程都是之前商量好的，没什么意外。宾客们鼓掌的时候我往下面扫了一眼，目光掠过一张张笑脸，然后停在了最后排。

苏晓坐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比之前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她远远地看着我，眼睛红得像兔子，目光却钉在陆衍身上。我握着陆衍的手，感觉到他也在看那个方向。

仪式结束之后的酒宴上，苏晓没有走。她等所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慢慢走过来。高跟鞋踩在草坪上，一步一晃，像是喝了不少。她在我们面前站定，看了看我，又看向陆衍。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来：“陆衍，你当年……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我感觉到陆衍握着我的手收紧了。

他垂下眼，看着我们交握的手指，再抬起时，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苏晓脸上。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分明：“计划？我只是恰好在那天，递出了一张纸巾。之后的每一天，都是她自己的选择，也是我的选择。”

苏晓的脸色刷地白了。她咬着嘴唇，眼里的红蔓延到眼睑下方，睫毛颤了几下，有泪光闪了闪，但终究没有掉下来。她转过身，踩着歪歪扭扭的步子走了。背影在草坪尽头缩小成一个黑色的点，然后被一辆出租车吞没了。

我侧过头看陆衍。阳光从侧面的纱幔间漏进来，在他脸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我看见他握着我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泛白。

“你没事吧？”我问。

他转过来看着我，眼里的那点波澜很快平息了，恢复成我熟悉的沉静。“没事。”他说：“你呢？”

我想了想：“我也没事。”

是真的没事。苏晓的出现像最后一页被翻过去的书，纸页哗啦一声合上，所有旧的章节都结束了。我站在这里，穿着白色的婚纱，无名指上套着一枚被他的体温焐热了戒指，面前是接下来很长很长的新的一章。

陆衍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他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颊，带着一点淡淡的薄荷味，大概是刚才含了颗糖。“回家了。”他说。

我嗯了一声，跟着他转身往出口走。草坪上的白纱幔帐被风吹起来，像一面巨大的帆。阳光在我们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我的，哪道是他的。我低头看着那两道影子，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酒店的夜晚，走廊的灯光冰冷惨白，我靠在墙上，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后来有一只手递来了一张纸巾。

后来我接过了那张纸巾。

后来我站了起来。

后来我一路走到了这里。

我停下脚步，拽了拽陆衍的手。他转过来，用眼神问我怎么了。我踮起脚，在他侧脸上亲了一下，亲完之后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裙摆。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一声，把我搂过来，下巴搁在我头顶上。

“走吧。”他说：“回家给你炖汤。”

“什么汤？”

“排骨藕汤。你上次说想喝。”

“那要炖久一点。”

“知道。炖一晚上，明天早上你醒了就能喝。”

我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衬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事情大概就是——你在最狼狈的时候遇见了一个递纸巾的人，然后你接过了那张纸巾，擦了眼泪，站起来，走向他。他一直在那里，不急不缓，不远不近，像一棵树，稳稳地扎根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

我等了三年才走完这段路。

他等了八年。

但没关系。我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