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西沉,夜色更深。
赵家小院的黑雾散尽之后,山间的风重新流动,草木间传来细碎的夜响。
李招弟站在原地,目光牢牢锁着后山密林,心底翻涌着疑惑。
这世间凡尘,贪嗔痴怨遍地,人心滋生的恶念固然能养出阴魂厉鬼,但是就青石村人口有限,再如何心思狭隘、私欲丛生,就算把山间游魂也算是,远远达不到成魔的地步。
魔,生于混沌,源于九幽,是超脱阴阳规则的毁灭之力,绝非凡人恶念能够堆砌而成。
那后山之中,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一念生出,她脚下下意识迈出半步,想去密林探查一番,查一下魔瘴的源头。
可瞬息之间,一股刺骨寒意骤然浸透四肢百骸,不是阴魂带来的阴冷,而是源自神魂深处的震颤预警。
这是阴司元神刻入骨髓的本能——极致的危险,近在咫尺。
招弟脚步猛地顿住,周身汗毛倒竖,脑海中警铃大作。
不能去。
绝对不能贸然一探究竟。
她深吸一口寒凉空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探查欲,自己身负轮回重任与阴司宿命,肉身凡胎经不起极端凶险的冲撞,贸然涉险,只会白白葬送这一世性命,打乱千年因果闭环。
“不可冒险。”她低声告诫自己,指尖微微发颤,“我身负重任,不能将这具肉身的小命玩脱。”
从她瞳力初开、阴阳双瞳觉醒以来,随着年岁渐长,沉睡的前世记忆便在脑海中断断续续浮现碎片。
她上一世,乃是执掌幽都百年的女阴司判官。
不同于寻常循规蹈矩的阴差,她办案狠厉果决,一双先天审判神瞳可直穿虚妄、直击魂魄,所有藏于皮囊、隐于暗处的阴邪罪孽,在她眼中无所遁形。
百年间辨邪祟、断生死、驱魔降妖,狱案从无一次错判误罚,是幽都最令人敬畏的判官之一。
变故起于百年前那场幽都浩劫。
域外妖魔聚众强攻幽都门禁,意图打破狱界,释放地牢中羁押的万千妖邪。大战爆发之时,妖魔本源之力紊乱冲撞,撕裂了幽都结界,导致海量浊恶妖力外泄。潜藏在混沌夹缝中的三眼魔头乘虚而入,大肆吞噬外泄妖力,魔力瞬间暴涨数倍,战力直逼幽都帝君。
危急关头,是她孤身挡在幽都门禁之前,倾尽毕生修为围剿诛杀妖魔主力。可妖魔之力千变万化、诡谲难灭,本源虽被她肃清,一缕本源分身却借着结界裂隙逃窜而出,隐匿于阳世轮回夹缝之中。
虽那缕分身彼时未成大患,但终究是她镇守失职,犯下阴司重罪。为追踪那缕魔身残魂,她主动震碎自身元神,投入人间轮回。
幽都大帝感念她舍身护狱的功绩,特意留一线神恩,赐她一份机缘:令其左眼天生漆黑如墨,直通幽都狱门,世间奸邪无需阴差缉拿,她一眼定罪,便可直接将邪祟拖拽入九幽地狱。
双瞳之力会随年岁增长、天地灵气吸附自行觉醒运转,但致命的短板是——她如今这具肉身,是彻头彻尾的凡胎。
方才审判赵家三口、收纳秀禾阴气,已然透支了她体内为数不多的灵气。
此刻警兆褪去,后遗症瞬间席卷全身:四肢绵软无力,头颅针扎般剧痛,周身经脉空空如也,一丝可供调动的灵气都无,正处于极度虚弱的危险境地。
好在青石村地处偏远深山,地气贫瘠,天生难以孕育大凶大恶妖邪,平日里无需频繁动用审判之力,这才让她安稳蛰伏至今。
算了,回家吧!招弟收回目光,不再远眺后山,拖着酸软的身躯,回她那间破败土坯房。
看着那堵漏风的土墙、歪斜的木门,招弟心底生出一丝共情,想起了方才瞑目的赵秀禾。
二人出身何其相似,皆是生于重男轻女、毒心烂肺的穷苦人家。
但命运又全然不同。秀禾死于家人贪婪,是被榨干价值后逼上绝路!
而她名字“招弟”二字,早已道尽与生俱来的宿命——生来就是为了招引弟弟,是家里用来承续香火、成全子嗣的引子。
可老李家上下无人知晓,他们这一辈子,都注定生不出男丁。
李家祖上三代盘踞山村,残骸子嗣,积攒了滔天血孽与深重怨念。
香火断绝便是天道惩戒。而她这阴司转世的魂魄,会投入李家胎中,并非偶然,而是天道闭环的必然:让执掌审判的判官,亲身坠入恶因之中,亲历凡俗苦楚,待时机成熟,再行清算因果,无偏无倚。
即便她再如何拥有能力,也不能即刻惩治这一家人,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呀!
憋着吧!
她是执掌幽冥律法的判官,更要恪守规则,绝不能因一时意气打破天道时序,毁了自身百年道心。
自记事起,她的日子便与街头乞儿别无二致。
刚出生时,李家人看她是个女婴,就差点被狠心的祖母李老太摁进水桶,意图溺死。
彼时李家此前已经接连溺死四个女婴,若不是接生的刘二婶出言劝阻,说李家再无子嗣留存,阴气亏损,往后恐怕再难孕育子嗣,留一个女孩养着聚灵气,下一胎或许能得胖小子,否则她出身未捷身先死了。
就这般,她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取名“招弟”,成了李家用来祈愿生子的工具。
这十年间,唯有体弱懦弱的生母真心护着她,为她藏干粮、挡打骂,是这个冰冷的家里唯一的暖意。
而李老太心肠歹毒,三番五次暗中下手,不是在她饭里掺沙石,就是深夜偷偷拖拽她的被褥想让她冻死,数次想要暗中残害她。
生父李柱子更是木头,眼里从来没有这个女儿,李老太的所有恶意加害,他看在眼里,却从不阻拦,全程不搭理。
李家人的歹念,她从幼时便能凭借初醒的瞳力看穿。
三岁那年冬夜,李老太趁生母熟睡,把她偷抱出去,仍在狼窝附近,企图让狼吃掉她,危险临近让她觉醒了幽冥之力,恶狼不敢靠近,只能伏地听命与她,完好无损把她送回来了,归来后老婆子只要看到招弟,就觉魂魄被人攥住,浑身僵冷、心脏骤停般,有时更能当场吓瘫在地,连夜高烧不退。
那是她第一次无意识外泄阴司威压。
自那以后,李老太便对这个孙女心生极致忌惮。她说不清缘由,只知道这孩子天生带邪,近身便会神魂发冷、诸事不顺,从此再也不敢私下加害,平日里刻意避开招弟,连眼神都不敢多对视。
慢慢父亲李柱子也察觉到异常,只要苛待招弟,家中便会鸡犬不宁,此后对她也选择无视。
借着这份无意间展露的异象威慑,再加上生母暗中庇护,招弟安然活到十岁。
而她因灵力有限,不会隐匿双瞳,白日只能闭上双眼,装瞎。
李家众人也渐渐习以为常,当她是个透明人。
推开门,冷湿的夜风灌进破败的屋内。
招弟瘫坐在冰冷的土炕上,闭目调息,任由稀薄的天地灵气缓慢滋养枯竭的经脉。
她心中清楚,这份平静蛰伏的日子,快要到头了。
近段时日,她总能清晰感知到一股无形的机缘牵引,冥冥之中感觉可能有一份机缘会来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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