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垂落,夜色浸凉。
尘缘已了,牵绊尽断。
二人并肩立于官道起点,即将远离青石村。临行前,招弟终究开口问出了心底的疑惑:“我该唤你师傅吗?”
了尘轻轻摇头,目光望向幽暗深邃的后山方向,语气淡然:“我算不上你师父。你身负幽冥道统,乃阴司判官转世,根脚不在道门;你可唤我了尘道长,或是按因果辈分,称我一声师叔便可。”
“师叔。”招弟从善如流,轻声追问,“那我们此番,要去往何处修行?后山那缕盘踞的魔气,又该如何处置?”
这是她最牵挂的两件事,前路未知,魔源未除,终究是心头大患。
了尘并未立刻作答去处,反而先顺着她的话,解开了后山魔气的症结:“那后山三眼魔魂残魂,你不必急于一时。此刻时机未到,它尚未凝结实体,本体只是一缕无根魔瘴,可散可聚,能藏匿于天地任何一处缝隙之间。”
他抬手遥指后山翻滚的黑瘴,继续解释:“你如今肉身凡胎桎梏未破,幽冥神通道力残缺,异瞳拘邪之力不全。此刻强行进山拘它,不仅锁不住那缕飘忽魔魂,它还能借山体瘴气、人间怨念反噬于你,以你目前的状态,必会身陷绝境,元神受损。”
招弟眉心微蹙,心底了然,这与她之前感知到的致命预警完全吻合。
“至于贫道。”了尘收回目光,坦然道出自身来历,“我乃九阳山隐修道人,闭关一甲子不问世事,道功主修清心固本、养气淬体,专攻镇邪护生,却不擅幽冥审判、魂体拘押之道。我与你道途殊途,功法本源不同,无法替你裁决阴邪、镇压魔魂。”
“我能做的,是引你寻天地灵脉,帮你聚养灵气、淬炼凡胎体魄,补齐你肉身短板;至于判官神通、神瞳掌控、魔魂清算,终究只能靠你自己一步步解封记忆、重拾道力。”
这番话直白通透,断了招弟想要借力的念头,却也让她彻底认清了自身修行的重心。
“我明白了。”招弟颔首收心,不再纠结后山魔源,“前路我听师叔指引。”
了尘闻言,缓缓抬起右手,将那根磨得包浆发亮的枣木杖,轻轻叩在官道的石缝之中。
哒——
一声轻响,如玉石击磬,余音绵长震荡在夜色里。
道旁三株枯野老树骤然震颤,抖落满枝焦黄枯叶,伴着初春残留的凛冽寒风,漫天翻飞,尽数朝着招弟席卷而去。
招弟并未睁眼,双目轻阖,任由冰凉的落叶贴上额头、划过鼻梁、擦过唇畔,神色平静无波。
一片枯叶轻轻落在她唇边,她抬手,指尖轻柔捏住叶边,细腻指腹缓缓摩挲干枯的叶脉纹路。刹那间,叶片中残留的山林气机、地脉走向、周遭阴邪分布的隐秘讯息,尽数流入她的感知之中。
了尘静静望着她:“走吧,去往你该去的地方。先补体魄,再悟道力,最后清算魔缘。”
招弟轻轻点头,不再追问前路具体方位。
二人一前一后,踩着满地碎叶寒霜,沿向西的古老官道远行。无车无马,无粮无囊,一身清风,两袖无尘。
了尘脚上仍是那双破洞草鞋,十趾外露,踏碎石尘土而不染;身旁的招弟赤足而行,纤细脚踝莹白如玉,足底覆着一层淡淡的银灰微光,落地无痕,半点泥土都未曾沾染。沿途赶路的行商、山居农户见了这一老一少,无不驻足侧目,只觉怪异又玄妙。
官道漫漫,二人一连西行三日。
平坦官道到了尽头,岔出一条蜿蜒狭窄的山径。越往深处走,林木越是幽深茂密,参天古木枝叶交错,层层叠叠遮蔽天穹,日光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林间常年昏暗如暮。
山风穿林而过,裹挟着一股浓郁沉闷的腐朽腥气扑面而来。周遭草木蔫垂枯萎,枝叶发黑,林间飞鸟绝迹,走兽遁形,整片山林死寂得吓人,连虫鸣都无半点声响。
招弟脚步骤然停下,赤足轻踩在微凉的腐叶土层上,鼻尖轻轻翕动,蹙着眉低声道:“师叔,这里有点臭,不是尸臭,是魂魄腐烂的味道。”
了尘长叹一声,枣木杖横在身前,眉头微蹙望向密林最深处:“此地怨气封山,山中藏着一尊百年厉鬼。它常年盘踞在此,吞尽周遭飞禽走兽的生魂,就连土中蛰伏的虫豸灵息也被吸食殆尽。”
“早年这里是山匪窝,数十名匪寇在此劫掠行人,杀人埋尸于乱葬沟壑。尸骸无人收敛,戾气经年累积,最终凝聚成这尊厉鬼。任由它继续壮大,不出半年,怨气便会溢出山林,山下数个村落都会被阴气侵染,滋生瘟疫邪祟。”
话音未落,林间骤然狂风大作!
漆黑阴风卷着枯枝乱石漫天翻飞,气流狂暴如刃,一声刺耳至极的凄厉鬼啸炸开,震得人耳膜刺痛、神魂发颤。
树洞深处翻涌出一团浓稠如墨的黑雾,黑气压过林间仅存的微光,一团残破扭曲的人形在雾中缓缓浮现。它四肢断裂歪斜,皮肉腐烂脱落,浑身流淌着漆黑污血,正是那尊吞魂噬灵的百年山鬼。
空洞的眼窝没有半分眼白,只剩纯粹的漆黑,死死锁定山道上的二人。厉鬼周身怨气分化出无数细如发丝的黑丝,如同贪婪的触手,猛地缠向林间遗留的野兔、山雀残骸,将残存的一点点生灵残魂瞬间扯碎、吞噬。
吞完生魂,厉鬼的黑雾躯体当场膨胀数分,凶焰暴涨,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径直朝着招弟猛扑而来。它本能感知到这少女身上纯粹的幽冥本源,乃是世间最顶级的魂食。
“孽畜,还敢行凶!”
了尘道长身形不动如山,枣木杖重重杵在地面,杖身瞬间泛起纯净的金色道芒。他口中快速诵起清心镇鬼咒文,金光顺着地表藤蔓般蔓延,瞬间织成一道浑圆光罩,将二人牢牢护在其中。
轰隆——
厉鬼重重撞在金光屏障之上,黑雾接触金光的瞬间剧烈蒸腾,发出灼烧般的凄厉尖啸,鬼身边缘不断消融溃散。
暴怒的厉鬼不肯罢休,卷起整片山林的碎石断木,一次次疯狂冲撞光盾。黑色怨气前赴后继、层层叠叠,屏障被冲击得波纹狂颤,光影忽明忽暗,已然摇摇欲裂。
了尘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道力消耗剧增。道门法器咒文只能镇压困住此鬼,却无法根除它百年累积的深重业怨。他当即侧头,对身侧始终闭目凝神的少女开口:
“招弟,放心睁眼吧。此鬼杀生无数,业障滔天,道门之力难断其魂。交由你以幽冥异瞳判罪,引渡魂魄归阴司受审,方能彻底根除此地怨气。”
招弟缓缓抬首,长睫轻颤,那双闭合许久的双眼,轻轻掀开。
左瞳漆黑如渊,无半分眼白,纯粹的九幽黑暗缓缓铺展开来,漫天狂暴黑气遇这道目光,如同臣民面见君王,不由自主节节后退、蛰伏畏缩;右瞳阴阳光纹交织流转,审判神辉穿透重重黑雾,瞬间扫过厉鬼残破的身躯。
刹那间,无数破碎的虚影从黑雾中剥离浮现:被吞噬的野兔、山鹿、飞鸟魂体,多年来被山匪残害的过路客商、行脚僧人、寻常百姓……一桩桩杀生命案、掠夺恶业,层层叠叠缠绕在厉鬼魂体之上,罪证昭然。
被异瞳直视罪业根源,厉鬼当即浑身剧烈抽搐,凄厉哀嚎响彻山林,黑雾构成的躯体寸寸崩解,再也维持不住凶煞形态。它残存的怨气不受控制地朝着招弟的左瞳聚拢,像是被深渊强行拉扯。
招弟声音清冷空灵,不带半分人间情绪,如同九幽律法当庭宣判:
“盘踞山林,吞噬生灵,屠戮行人,业债累累。今判:拘魂入幽,押赴地狱,受业火千年淬炼,消弭罪业。”
话音落下,她眼底深处缓缓铺开一条朦胧虚幻的黄泉小径,阴冷的忘川寒雾从瞳孔中漫溢而出,化作锁链缠绕住厉鬼残破颤抖的魂魄。
厉鬼拼命嘶吼挣扎,怨气疯狂反扑,却根本抵挡不住幽冥神瞳的本源牵引,一点点被那片漆黑深渊吸纳殆尽。它一身害人积攒的恶气、百年怨力尽数被瞳仁封存,等候阴司大殿依法裁决。
不过片刻功夫,林间浓稠的腥腐黑气一扫而空。被怨气压制的草木重新抽出嫩绿新芽,死寂的山林恢复生机,远处密林深处,隐约传来几声清脆雀鸣。
招弟轻轻合上双眼,异瞳异象尽数褪去,身形微微一晃,脚步虚浮了半寸。引渡百年厉鬼、窥尽千层业障,最是损耗阴元,她本就未完全稳固的元神,又消耗了不少精气。
了尘收起枣木杖,金光敛去,快步走到她身侧,眼底藏着真切的怜惜:“引渡积怨厉鬼最耗阴元,不必强撑,先在这青石上休憩片刻,气息平复再赶路。”
招弟微微点头,缓步走到路旁青石上坐下。她弯腰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身旁一株刚抽新芽的细草,触感柔嫩鲜活。
“万物皆有灵。”她轻声呢喃,“心生恶念,便成鬼成祟;善根未灭,便枯木逢春。造恶者,终究逃不过因果轮回。”
山风徐徐吹散林间最后的残留阴寒,日光穿透枝叶,落下细碎金斑。
一老一少静坐青石,调息固本。待体内气息平复,二人再度起身,一前一后,踏入更深的西山之中。
前路灵脉暗藏,体魄淬炼之路自此正式开启,而遥远的后山,那缕暗红魔瞳,正隔着层层山峦,默默注视着西行的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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