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小月的伤势，在第二天恶化了。

那股混沌气温养出来的血色只维持了不到六个时辰。天色将明未明时，小姑娘开始发烧，额头烫得像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炭。她蜷缩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浑身打着摆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

凌玄宸守了一整夜。

他握着妹妹的手，将眉心涌出的暖流一遍遍渡进她的体内。但那股混沌气进了小月的经脉后如泥牛入海，只能勉强吊住她一口气，却无法阻止伤势的蔓延。他眼睁睁看着妹妹的脸从苍白变成蜡黄，又从蜡黄变成灰败，像一朵还没开就被霜打了的花。

“哥……”小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那双杏眼里蒙着一层水雾，烧得有些认不清人了，“我是不是要死了？”

“别胡说。”凌玄宸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哥会想办法。”

他确实在想。

回春散不管用，那就得找真正的灵丹。青石镇上唯一能炼出灵丹的地方只有一处——镇东的丹堂。

丹堂的主人姓何，是镇长花大价钱从外地请来的炼丹师，据说师承某个大宗门的炼丹一脉，能炼出一品丹药。在青石镇这种小地方，一品丹师就是顶了天的大人物。镇长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地称一声“何大师”。

太玄宗每年派人来镇上遴选弟子时，负责接待的就是这位何大师。

凌玄宸摸了摸怀里那几枚铜板。那是他攒了半年的工钱，原本打算过年时给小月扯一块花布做新衣裳。他咬了咬牙，在妹妹额头上轻轻按了一下，温声道：“小月乖，哥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别走……”小姑娘烧得迷糊，手指却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不放，“哥你别走……你走了他们又欺负我……”

凌玄宸低下头，轻轻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每掰一根，喉咙里的酸涩就浓一分。

“不走。哥就是去给你拿药。”

他走出院子，将歪斜的木门虚掩上。

青石镇的清晨刚刚苏醒。街边的铺子陆续开门，卖包子的揭开蒸笼，白汽蒸腾而上。蹲在街角的闲汉们捧着陶碗喝粥，看见凌玄宸走过来，互相碰了碰胳膊肘。

“那不是凌家那个废物吗？”

“瞧这一身打扮，又去哪儿干苦力吧。”

“听说前天凌家测灵根，这小子被测出个下下等。啧啧，跟他爹一个样。”

凌玄宸从他们中间穿过，像穿过一片嗡嗡乱叫的苍蝇。他既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侧目。那张苍白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一双黑得过分的眼睛直直盯着前方。

丹堂在镇东最宽敞的那条街上。

那是一座两层的木楼，门楣上悬着一块匾——“何氏丹堂”。四个字鎏金烫红，在晨曦中熠熠生辉。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张牙舞爪地瞪视过往行人。整条街上，就数这座楼最气派。

凌玄宸在门口站了不到三息，就有伙计迎了出来。

伙计叫刘三，是镇上的本地人，以前跟凌玄宸一起在码头扛过活。他看见凌玄宸一身打了补丁的旧衣裳，脸上那股殷勤劲儿就淡了几分，嘴角往下撇了撇。

“凌玄宸？你到这儿来干什么。”刘三挡在门口，双手抱胸，用一种俯视的目光打量他，“这儿可是丹堂。不是码头，不招苦力。”

“我来求药。”凌玄宸说。

刘三愣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上下打量着凌玄宸，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你？求药？你知道这儿一颗最便宜的一品丹要多少钱吗？十块下品灵石。你一年挣的铜板加起来都换不了一块灵石，拿什么买药？”

凌玄宸沉默了一瞬，然后从怀里掏出了那把铜板。

铜板又旧又脏，磨得边缘都薄了。它们躺在他满是老茧的掌心里，像是几片枯萎的落叶。

“我有钱。”

刘三低头看了一眼，差点笑出声来。

“就这？五个铜板？”他摇了摇头，“你当这儿是街边卖糖葫芦的呢？回去吧回去吧，别在这儿挡生意。”

凌玄宸没有走。

他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不大，却让刘三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他这才注意到，这个被他看不起的废物眼中没有乞求，没有畏缩，只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那是一种把命豁出去的平静。

“我妹妹受了重伤，需要灵丹续命。”凌玄宸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的，“让她来求药，还是让我见何大师。两条路，你选一条。”

刘三张了张嘴，一时竟被这个废物身上那股气势镇住了。

他不明白一个杂灵根的废物哪来的底气这样说话。但他在丹堂干了三年伙计，最擅长的本事就是察言观色。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个人不是在虚张声势。

“等着。”刘三丢下两个字，转身进了楼。

他在二楼停留了很久。

下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一个穿青袍的中年人。那人身量不高，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眼睛小小的，眯起来的时候像两条缝。他的手指修长白皙，一看就不是干活的人。

何大师。

“就是你要求药？”何大师背着手，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凌玄宸。

凌玄宸单膝跪地，双手奉上那把铜板，将头埋得很低很低。

“求大师赐一颗回元丹，救吾妹一命。”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下跪。

从前在码头上被人踩断两根肋骨的时候，他没跪过。在族里被三长老当众鞭打的时候，他没跪过。饿得发晕只能去捞河里死鱼充饥的时候，他也没跪过。

但今天，他跪了。

他的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何大师没有让他起来。

他走下台阶，从凌玄宸掌心里拈起一枚铜板，在指间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随手一弹。

铜板落在凌玄宸脚边，骨碌碌滚了两圈，嵌进石板缝里。

“你可知道，一枚回元丹的成本是多少？”何大师的声音慢条斯理，像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三十块下品灵石。本座炼一炉丹药，光真火的消耗就要十块灵石。你那妹妹，值这个价吗？”

凌玄宸仍然低着头，膝下的石板冰凉刺骨。

“我会还。”他的声音闷闷的，“做牛做马，加倍奉还。”

“做牛做马？”何大师笑了一声，“你一个杂灵根的废物，能做什么？你一辈子都挣不到三十块灵石。”

他收起笑容，拍了拍袖口上的灰：“本座行医济世，那是要算成本的。不是开善堂的。”

“小月是替我挡的伤……”凌玄宸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愤怒，是绝望。那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情绪，像溺水的人沉得越深，离光越远。

“那就更不该救了。”何大师转过身去，淡淡地抛下一句，“一个废物已经够多了，两个废物凑在一起，浪费两颗丹药，岂不可惜？”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刘三在旁边笑了起来。

笑声不大，却格外刺耳，像一把小刀剜进凌玄宸的耳朵里。

他跪在地上，掌心贴着的石板凉得像死人的皮肤。

那把铜板还摊在他面前，五枚，一枚不少。街对面那个卖包子的小贩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街上车马来来往往，行人说说笑笑，没有人多看这里一眼。

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升起来了，照在丹堂鎏金的匾额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凌玄宸在丹堂门口跪了很久。膝盖由疼变麻，由麻变木，最后已经没什么知觉了。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认出他是凌家那个废物，交头接耳地说几句闲话，然后绕开他继续赶路。

丹堂的门没有为他打开过。

日上三竿时，他站了起来。

膝盖处传来针扎似的疼，他晃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没有离开。

他退后几步，在丹堂正门对面的街沿上，直挺挺地又跪了下去。

这一次，他不是跪任何人。他跪的是这条街，是这座镇，是这片天。他跪得笔直，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楔子。

刘三从门里探出头来，看见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来：“哟，还不死心？你以为跪在这儿就能把丹药跪出来？这招对何大师可不管用。”

凌玄宸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越过刘三，越过丹堂，越过青石镇低矮的屋脊，落向镇北那一片莽莽苍苍的群山。

问天峰就在那片山的最深处。

“好。”他对自己说，“不给，那我自己去找。”

说完，他转身走向镇北。膝盖上还渗着血，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像是踩在钉子上的人终于把钉子拔了出来。

刘三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颤。

那不是一个去送死的人的背影。那是一个去拿命搏一条生路的人的背影。

回到破院时，凌小月已经烧得不省人事。

她的小脸皱成一团，嘴唇干裂起皮，断断续续地说着胡话。凌玄宸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好几遍才听清。

“哥……别去山上……有妖怪……”

她把那个梦当成真的了。

凌玄宸在床边坐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他把家里唯一的铺盖叠成小枕头，塞在妹妹脑袋底下。

第二件事，他把那半块饼掰成更小的碎块，放在妹妹手边能够到的地方。

第三件事，他从灶台底下摸出那把柴刀，别在腰后。

做完这些，他站在门口，最后看了妹妹一眼。小姑娘蜷缩在被子里，瘦瘦小小的，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小猫。

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

“小月，对不起。哥没本事，弄不来灵丹。”

他关上门，用一块石头抵住门板。

“但是哥会找到比灵丹更好的东西。”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进了初升的晨光里。

院门外，一个须发乱糟糟的老乞丐靠在对面的墙根下，怀里抱着个酒葫芦，打着响亮的呼噜。没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也没人注意到他在凌玄宸走出院门的刹那，嘴角弯了一下。

弯得意味深长。

“问天峰……”老乞丐梦呓般嘀咕了一句，翻了个身，鼾声又起。

凌玄宸没有听到。

他已经走远了。

柴刀别在腰后，脚步向着北面那片莽莽群山。

少年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终融进了远处的山影里。

问天峰就在那里。

这一去，要么带回生路，要么不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