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这时候，旁边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老汉被兵丁拦住了，两人吵了起来。沈知味趁乱跟在几个挑着担子的菜农后面溜进了城门。

进了城，她才真正见识了这个时代的面貌。

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是木结构的二层楼，飞檐翘角，雕花门窗。街面上铺着青石板，中间被车轮压出了两道深深的辙印。来往的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有穿绸缎的贵人，有穿布衣的百姓，有挑担子的货郎，有打着幌子的算命先生。

空气中混合着各种气味：香料铺的药味、包子铺的肉香、马粪的臭味、还有不知道从哪飘来的胭脂香。最让沈知味在意的是食物的味道——路上的小吃摊卖着馎饨、蒸饼、炙肉，香味勾人，但细闻之下就能辨出来，调味太单调了，不是盐重了就是淡了，火候也大多不讲究。

这就是她以后要立足的地方。

沈知味没有闲逛。她按照老管家临终前说的地址，找到了上京西市的茶叶铺。

茶叶铺关着门，门板上贴了一张告示：本店转让，有意者面谈。

郑老板不在了。问了隔壁的布店老板才知道，郑老板三个月前病故了，家里人卖了铺子回了老家。

最后一条线断了。

沈知味站在紧闭的店门前，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彻骨的孤独。前世她再难也有后厨的团队，再苦也有师兄弟帮衬。现在她什么都没有。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钱，没有身份。

只有一个假名字，和一手无处施展的厨艺。

她沿着西市的主街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到了最西边。这里明显比主街冷清多了，铺面破破烂烂的，街上的人也越来越少。她正准备折返回去，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

猪油烧焦了的味道。

她循着味道看过去，看见一家饭馆。说是饭馆，其实就是个破落的小铺面。门口挂着一块被油烟熏得发黑的招牌，上面写着三个缺笔少画的大字——

福来居。

门口坐着一个穿灰色布裙的妇人，约莫四十来岁，正一边剔牙一边骂骂咧咧。她面前是一张矮桌子，上面摆着两屉卖相惨不忍睹的包子——皮塌馅散、颜色发暗，一看就是火候过了。

要死了要死了，一上午就卖了三个包子！三个！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骂了一会儿，又转过头朝店里吼：钱守财！你个死鬼，连个像样的厨子都请不起，做什么饭馆！趁早关门算了！

店里传来一个闷闷的男声：请厨子不要钱啊？厨子一个月的工钱能买半扇猪！

那你就让阿福那个小崽子瞎做？他会做个屁！连粥都能煮糊！

沈知味站在街对面，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场景莫名地好笑。前世她的后厨里也有这种拌嘴——洗菜的跟切菜的吵，切菜的跟掌勺的吵，掌勺的跟她吵。那是烟火气，是人间的热闹。

她深吸了一口气，做了决定。

这个决定不是因为福来居有多好——相反，它烂得一塌糊涂。但正因为它烂，才不需要什么身份文牒，正因为它快倒闭了，才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格。她在上京需要一个立足点，哪怕是最角落、最破的立足点。

她需要活下去。而活下去的第一步，是找到一口饭吃。

什么？不要工钱？

老板娘王氏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面色蜡黄、衣衫破旧、佝偻着背的年轻女子，眼睛眯了起来。

只要管吃管住就行。沈知味低着头，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她刻意练过的乡下口音，俺从南边逃荒过来的，别的不会，就会做几样家常菜。

南边逃荒过来的？王氏绕着她走了两圈，你叫什么名字？

沈……三娘。沈知味临时编了个名字。

三娘？你家里人呢？

都死光了。沈知味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王氏又打量了她一会儿。这个女人嘴上问东问西，眼珠子却在沈知味身上来回扫——看她的穿着、她的手、她的体格。沈知味知道她在打什么算盘：不要工钱的劳力，上哪找去？

行。王氏露出一个笑脸，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让人不舒服，包吃住。不过话说在前头——店里生意不好，吃住都简单，你别嫌弃。

不嫌弃。

还有，既然不要工钱，就得有点眼力劲儿。店里什么活都得干，扫地、洗碗、烧火、劈柴，忙的时候也要帮忙上菜。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挑。

沈知味点头。

最后一个事。王氏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你一个姑娘家，来历不明的，我可不想找麻烦。要是官府来查，你得自己应付，别把麻烦引到我头上。

沈知味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俺就是个逃荒的，官府查俺做什么？

王氏盯着她看了三秒钟，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然后她直起身，朝店里喊：钱守财！来人了！

一个身材矮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的中年男人从店里走出来。他看到沈知味，眉头先是一皱——大概是嫌她长得不起眼——然后听到王氏说不要工钱只要管吃住，眉头又舒展开了。

不要工钱？钱掌柜的眼睛亮了，那行那行，后院柴房空着呢，收拾收拾就能住。

柴房。

沈知味跟着王氏穿过前厅和后厨，走进了福来居的后院。院子里堆满了杂物——破桌子、烂椅子、几只裂了口的腌菜缸子。院角有一间低矮的小屋，门口堆着半人高的柴火。

王氏推开门，一股霉味混合着老鼠屎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里……沈知味看着里面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床板，和那床薄得能透光的破棉被，深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王氏站在门口，抱着手臂，嫌弃啊？

不嫌弃。沈知味走进去，把床上的枯草拢了拢，挺好的。

前世国宴主厨，今世睡柴房。落差大得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诞。

王氏正要说什么，前面忽然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老板娘！锅糊了！

要死了！王氏骂了一句，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先收拾着，收拾完了来后厨帮忙！

沈知味把仅有的几件换洗衣物——其实就是一件比身上这件还破的旧衣服——放在床板上，走到院子里打了一桶水。井水冰凉，她撩起水洗了一把脸，脸上的黄柏汁褪了一点，但底子已经渗进去了，肤色依然是蜡黄的。

她对着水桶里的倒影看了一眼。

那个人看起来又丑又穷又落魄。但眼睛是亮的。

她想起父亲沈怀远在记忆里说过的话：做菜这件事，跟做人一样——火候到了，自然就成了。

现在的火候还差得远。但灶台已经找到了。

沈知味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朝前面的后厨走去。路过天井的时候，她听见了前面传来的锅铲碰撞声和一个少年手忙脚乱的叫喊——那应该就是王氏说的阿福了。

她推开后厨那扇摇摇晃晃的木门，走了进去。

后厨很小，比她前世任何一间后厨都要小十倍。灶台只有两个，其中一个还塌了半边。案板上孤零零地摆着一把豁了口的菜刀，和一个缺了角的砧板。墙角的米缸里只剩一个底，油壶也快空了。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糊味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馊味。

灶台边站着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穿着打了补丁的短褐，正手忙脚乱地对着一锅烧焦的粥发愁。

他看到沈知味，愣了一下：你是……

新来的帮工。

哦。少年挠了挠头，我叫阿福。

三娘。

阿福看着她，憨憨地笑了一下：以后咱俩一块干活了。

沈知味看了看那锅烧焦的粥，又看了看满灶台的狼藉，最后看向阿福那张被烟熏得乌黑的脸。

阿福，她说，这锅粥我来做吧。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说的第一句跟做菜有关的话。

说完，她挽起袖子，走向了那个缺了半边的灶台。

她不知道这间破后厨会通向哪里，不知道赵文德在朝堂的哪个角落等着她，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什么时候会被拆穿。但她知道一件事——

前世她用了三十年，从洗菜小工变成了国宴主厨。今世她手上没有国宴的菜单，没有满汉全席的材料，没有五星级的后厨。她只有一把豁了口的菜刀、半缸生了虫的陈米、和一个快倒闭的小饭馆。

够了。

灶膛里残留的余火映在她的眼睛里，亮得像两颗星星。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