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一碗阳春面

辰时刚过，福来居门口的招牌还没擦干净，钱守财掌柜就坐在柜台后面开始数铜板了。

这是他每天的功课，比开店还准时。

铜板一枚一枚地从钱匣子里翻出来，先按大小分成两堆，再按成色分成三堆，最后按面值挑出几枚缩水最厉害的——那种边角磨得发亮、字迹都看不清楚的，多半是私铸的，成色不足，要折价收。

钱守财把最后一枚铜板放进口袋，长长叹了一口气。

十三个。他自言自语，一上午，十三个铜板。

十三个铜板是什么概念？一碗阳春面三文钱。也就是说，从开门到现在的三个时辰里，福来居一共只卖出去四碗半面——其中那半碗是一个要饭的讨来的，王氏心善了一下，给了半碗粥底。

这还开什么饭馆？回家卖咸菜都赚得比这多。

更要命的是，今天还是集日。

按理说，集日应该客人最多才对。街对面陈记的烧饼摊子从早上排到晌午，隔壁孙家面馆门口的小二都跑得脚不沾地。唯独福来居，门可罗雀，连门口的野猫都懒得多看一眼。

原因很简单——福来居的东西太难吃了。

这事钱守财自己心里有数，但他死也不承认。

老板娘！来客了！阿福从后厨探出个脑袋，声音里带着喜气。

钱守财一激灵，慌忙把铜板匣子往柜台下一塞，抹了一把脸迎了出去。

来客是个挑担子的货郎，走了半条街热得直冒汗，进门就要了一碗阳春面。钱守财亲自端茶倒水，笑得满脸褶子：客官您稍等，面马上好，马上好。

后厨里，阿福正对着那口大锅发愁。

他照着师傅（其实是半年前被气走的一个厨子）留下的方子，把面条下了锅，又舀了一瓢清水进去——对，是清水，连骨头汤底都没有。然后他切了一把葱花，所谓的切就是把整根葱竖起来剁几下，剁出来的葱花大小不一，有的像米粒，有的像柴火棒。

阿福，葱要横着切，刀口斜四十五度。

沈知味在旁边轻声提醒了一句。

阿福愣了一下：啊？

算了，来不及了。沈知味看了看翻滚的锅，又叹了口气，火关小一点，面再煮就烂了。

哦哦。阿福手忙脚乱地把火压下去，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沈知味站在灶台边上看着，没再说话。她是三天前进的福来居，新来的帮工。这三天她干的是劈柴、挑水、洗碗、扫地、倒夜香、刷茅房——所有最脏最累的活，全是她一个人的。包吃包住，没有工钱。

一碗稀粥是她的早饭。

出锅了！阿福把面条捞进碗里，舀了一勺清汤，撒上那把柴火葱花，端着就要出去。

等等。沈知味拦了一下。

怎么了？

加一撮盐。

阿福犹豫了一下：钱掌柜说过，咱们店里的面不放盐，省钱。

……

沈知味没再说话。

她知道为什么福来居的阳春面难吃——面煮得过烂，没有嚼劲；汤是白水煮的，没有骨头汤底，更没有高汤；葱花切得参差不齐，受热不均；最离谱的是，连盐都不放。

不放盐的面，怎么能吃？

端出去之后，那个货郎吃了一口，眉头就皱了起来。但他太渴太饿，没说什么，三两口把面扒完，放下三文钱就走了。走的时候嘀咕了一句：都说福来居的阳春面能让人想家，我看是想家里的猪食。

这话正好被王氏听见了。

阿福！王氏从柜台后面冲出来，一巴掌拍在阿福后脑勺上，你做的什么猪食！客人都骂上了！

我……我……阿福抱着脑袋，眼睛红了一圈。

老板娘，钱守财赶紧过来打圆场，小声点小声点，客人都走了，骂也白骂……

骂白骂？王氏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十三个铜板！一上午十三个铜板！再这么下去，下个月咱们喝西北风去！

钱守财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王氏骂完阿福，又转过头看到了在角落里洗锅的沈知味，眉头皱得更紧：还有你！来了三天了，连点动静都没有，养你有什么用？下午把后院的柴劈了，还有茅房没刷呢！

是。沈知味低着头应了一声。

王氏哼了一声，转身进屋去了。

钱守财趁她走远了，凑到沈知味跟前，压低声音说：三娘，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是嘴上厉害。你好好干，月底我……我给你多添一碗干饭。

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心虚。

沈知味低着头，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

福来居的帮工日子，比沈知味想象中还要难熬。

早上卯时起床，挑水——后院那口井又深又远，一桶水打上来要摇半天的辘轳。一缸水三十桶，她一个人得挑一个时辰。挑完水，劈柴——王氏不知从哪弄来一堆硬邦邦的枣木柴，刀都砍卷了刃。劈完柴，刷锅——阿福做完早饭，锅底糊了一层黑壳，得用砂石使劲磨才能磨掉。刷完锅，扫地、擦桌子、洗碗……

等到客人走得差不多了，王氏会把一锅薄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端上桌。

吃吧。王氏把碗往桌上一放，店里生意不好，能省就省。

沈知味端着碗，看着碗里那几粒可怜巴巴的米，几乎要笑出来。

前世她招待国宾，一顿饭几十道菜，一碗汤要用老母鸡、火腿、瑶柱、金华火腿熬八个小时。现在她端着一碗米汤——对，连稀粥都算不上——站在后院的柴房门口，就着冷风喝下去。

喝完还得把碗舔干净。

不是夸张。

她真的舔干净了。

因为下一顿不知道在哪。

阿福看在眼里，心里过意不去。

阿福是隔壁村子被王氏捡回来的孤儿，今年十四岁。两年多前他爹病死了，娘改嫁了，他一个人沿街乞讨，快饿死的时候被王氏领回了福来居。王氏给他说的条件是包吃住，干点杂活，结果一干就是两年多，吃的是剩饭剩菜，住的是灶台边的草棚子，过年连双新鞋都没有。

阿福憨厚，对这些倒没什么怨言。他觉得王氏给他一口饭吃，就是天大的恩情。

但他看沈知味——一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姑娘，脸上的颜色比他还难看（黄柏敷出来的那种难看），吃得比他还要差——他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

这天下午，沈知味在后院劈柴。阿福端着一碗水走过来，假装不经意地放到了她脚边。

三娘，喝点水。

沈知味擦了擦汗，端起碗，刚要喝——水面上漂着半个馒头。

她愣了一下。

阿福朝四周看了看，确定王氏没在，才小声说：早上剩下的，我藏起来的。你快吃。

沈知味看着那半个冷馒头。

硬邦邦的，已经不新鲜了。

但她的眼眶却忽然有点发酸。

谢谢。她把馒头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

阿福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你慢点，别噎着。

他蹲下来帮着沈知味拢地上的柴火，假装随意地说：我娘以前做阳春面，特别好吃。

哦？沈知味一边嚼馒头一边问。

嗯。她会在面汤里加一勺猪油，撒一把葱花，再滴两滴酱油。那面汤一喝，从嗓子眼一路香到肚子里。阿福说着说着，眼神有点飘，可惜我记不清那味儿了。

沈知味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看着他，没说话。

——

五天过去了。

沈知味一直在观察。

她把福来居后厨的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个遍。

米缸——陈米，生了虫，但还有两石多。盐罐——空的。酱油壶——有大半壶，但是劣质酱油，颜色发黑，味发苦。油——几乎没有。猪油——当然没有。葱——门口种了一小片，长得稀稀拉拉的。姜——有，干瘪的几块。蒜——也有，干瘪的。

锅——一口大铁锅，糊了底；一口小砂锅，缺了口。灶台——两个，砖头垒的，塌了半边的那个没人修。案板——裂了。菜刀——两把，一把豁了口，一把快生锈了。

最关键的是水井——井水是甜的，含碱少，这种水最适合做面。

做个好面，沈知味在心里盘算，缺的是骨头汤底、缺的是猪油、缺的是新鲜的配料。

骨头汤底——需要大骨，时间要长，火候要够。福来居的灶台不允许。猪油——可以自己炼。但钱掌柜不可能拨给她猪油。

第六天中午，趁着钱掌柜在前厅给一个熟客打酒（其实就是把掺了水的浊酒卖贵三倍），沈知味走到了柜台前。

掌柜的。

嗯？钱守财抬起头，看见是她，眉头皱了一下，什么事？

我有个想法。沈知味低着头，声音放得很轻，店里的阳春面太……太清淡了。我想着，能不能用猪油调一下汤底？一点点就够。

猪油？钱守财的眉毛立刻立了起来，你知道猪油多少钱一斤？六十文！六十文够买十斤面了！

我知道。但是用一点点……

一点点？钱守财把算盘往桌上啪地一摔，一点点也是钱！三娘，你以为你是谁？来了几天就指手画脚？你懂做面吗？你吃过几碗好面？

沈知味沉默了一下：掌柜的，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看店里的生意……

生意怎么了？生意不好也不差你这点猪油！钱守财把算盘收起来，朝她挥挥手，去去去，干你的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