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夫把汤含在嘴里,没有立刻咽下去,而是闭着眼停了两秒钟——
然后他咽了下去。
好喝!
他眼睛都亮了,也不用筷子了,端起碗就把汤喝了一大半。然后才开始呼噜呼噜吃面。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喊:老板!再给我来两碗!不,三碗!
钱守财的算盘啪一声掉在了桌上。
你……你说啥?
三碗!再来三碗!脚夫头都不抬,这面太好吃了!老子干了十年脚夫,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阳春面!
掌柜的!阿福从后厨冲出来,脸上带着少见的兴奋,还要三碗!
钱守财机械地应了一声:哦,哦好。
他看着那脚夫三口两口吃完了一碗面,又把碗里剩下的汤一饮而尽,然后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老板,你这面,以前怎么没见你卖过?
以……以前?
就是今天突然变好吃了?脚夫问,还是我走错了店?
钱守财脑子一片空白。
他回头看向后厨——门帘后面,沈知味正低着头切葱花,假装没听见。
阿福小声对钱守财说:掌柜的,是三娘做的。
三娘?钱守财愣了一下。
阿福使劲点头。
钱守财又回头看看脚夫——脚夫正端起第二碗面狼吞虎咽。钱守财的眼珠子转了转,挤出一个笑脸:客官您慢用,我们店……我们店的阳春面,是祖传的手艺,今天是您有口福。
祖传的?脚夫含着面含糊地说,那这手艺真绝了。
门外,路过的人闻到香味也停了下来。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探进头:老板,来一碗!
紧接着又进来一个挑担子的、一个赶车的、一个送菜的……
到了中午,福来居的门口破天荒地排起了队。
老板!再来一碗!
老板!这面是放了什么?
老板!再来两碗我打包!
钱守财站在柜台后面,整个人都是懵的。他一边机械地收钱,一边数铜板——
一个时辰之内,他收的铜板比过去三天加起来还多。
他偷偷掀开门帘看后厨。
沈知味站在灶台前,袖子挽得高高的,汗水从额头上一滴滴地落下来,但她手上的动作一点都不乱。煮面、过凉水、调汤、起锅——一气呵成。
一锅接着一锅。
一碗接着一碗。
没有一碗出错。
王氏也出来了。
她看着门口排队的客人,又看着钱匣子里的铜板越堆越高,脸上先是惊讶,然后是狂喜,最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神情。
她走到沈知味身边,斜着眼看了她一眼。
哟,三娘,有两下子啊。她阴阳怪气地说,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沈知味低着头:老板娘说笑了。
我说笑了吗?王氏冷笑一声,不就是一碗面嘛,谁做不是做。明天我让阿福学着做,看你还能显摆到什么时候。
沈知味没接话。
她太了解这种人了。嘴上不饶人,心里在算计。
王氏没有错——她确实在算计。
她在想:
这个丑丫头能做出这样的面,是不是身上有什么本事还没亮出来?她以前是在哪里学的?是真的逃荒来的还是另有来历?包吃住就换来这么一个人才,这买卖好像……好像……
王氏的眼珠子转了转。
她走过去,把那把刚才还在哭穷说买不起的算盘,从钱守财手里一把夺过来。
账我来算,你去招待客人。
她一边拨算盘一边嘀咕着,声音压得很低,但沈知味耳尖,听到了——
这一上午……二十七碗……八十一文……刨去本钱……净赚五十多文……这要是一天三顿都这么卖……一个月……天爷……
沈知味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她知道,王氏这种人,吃到甜头之后只会更贪心。
——
太阳落山的时候,福来居的大获全胜终于收尾了。
钱守财数完最后一笔账,脸上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形容——喜出望外。
八十七碗!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一天!八十七碗!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还多!
王氏斜着眼看了他一眼:看把你激动的。一天而已,能赚几个钱?
不少了!刨去本钱,净赚一百多文!钱守财说,一个月下来就是三贯!三贯啊!
王氏的嘴角动了动,没反驳。
她转过头,看着还在收拾灶台的沈知味,眼神复杂。
三娘。她叫了一声。
沈知味直起腰:老板娘。
王氏打量了她一会儿,挤出一个笑容——那种让人一看就浑身发毛的笑。
今天辛苦了。王氏说,晚上给你加个菜。
不用……
让你吃你就吃。王氏打断她,老板,去盛碗干饭。
钱守财愣了一下:干饭?
对,干饭。王氏瞪了他一眼。
钱守财心疼得嘴角直抽,但还是去后厨盛了一碗白米饭——真正的白米饭,不是稀粥——递给了沈知味。
吃吧。他说,明天……明天继续做。
这是他来福来居之后,第一次对她说继续做。
沈知味端着这碗干饭,沉默了很久。
白米饭的香气钻到鼻子里,热气蒸腾。她端着碗坐到了后院的水井边。
这碗饭,前世她吃腻了,今世她已经六天没吃到了。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
前世国宴主厨沈知味,吃过满汉全席、吃过御膳、吃过八大菜系的所有名菜,从来没觉得哪碗饭有多香。
但今天这碗白米饭,她吃出了米香。
井水很凉。晚风从后院的破墙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她吃完了饭,把碗放下,靠着水井的井沿,看着头顶的星空。
她想起父亲沈怀远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做菜这件事,靠的不是多贵的料,是多细的心。料差一点没关系,心到了,菜就成了。
心到了。
她今天在福来居的灶台前,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心,到了。
但光有一碗阳春面,不够。
远远不够。
她想起自己前世做过的一道名点——开封灌汤包。皮薄如纸、汤汁浓郁、咬一口满嘴流油。要做灌汤包,最关键的一步是熬皮冻。猪皮熬成的皮冻,切碎了包进馅里,上锅一蒸,皮冻化成汤——那就是灌汤包的灵魂。
皮冻。
她的目光落到了后院角落那个筐子上——今天用来炼猪油剩下的那些猪皮。
明天,得想办法把这些猪皮要过来。
得让钱掌柜知道,她做的不只是阳春面。
她还能做更多。
沈知味靠着井沿,慢慢闭上了眼睛。
初春的夜风带着凉意从破墙吹进来,但她的心里,燃着一团小小的火。
那团火叫活着。
也叫翻盘。
——
阿福端着一碗水走过来,蹲在沈知味身边。
三娘,他小声说,今天的账我偷偷数了,是这个月最多的一天。
沈知味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阿福挠了挠头:我娘以前说的那句话是对的……汤里加一勺猪油,面的味道就不一样了。
沈知味看着这个憨厚的少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阿福,你以后想不想学做菜?
阿福愣住了。
我……我可以吗?
可以。沈知味说,明天开始,我教你。
阿福的眼眶红了。
他使劲点了点头,把那碗水塞到了沈知味手里。
三娘,喝水。
井水很凉,但沈知味握着碗的手是暖的。
她抬头看了看天。
星星很亮。
这个破落的、倒闭边缘的小饭馆后院里,一个落魄的国宴主厨和一个被拐来的小伙计,并排坐在水井边。
一个想着明天的皮冻怎么熬。
一个想着学做菜。
夜风里,福来居的招牌在风中吱呀吱呀地晃。
晃得很轻。
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比前几天——有底气了一点。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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