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她挤出一个笑脸,明天还做!以后天天都做!
她说完这话,转头看了沈知味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沈知味读得很清楚——有得意,有盘算,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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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确实在打主意。
那天晚上,收摊以后,王氏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屋数钱。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揣了十个铜板,去了后街的王媒婆家。
王媒婆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妇人,脸上的脂粉抹得像刷墙,笑起来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苍蝇。她在上京西市一带很有名气——不是因为说媒成功率高,而是因为她什么生意都敢接。寡妇改嫁、老光棍讨媳妇、穷家姑娘卖身,她全做过。
哟,王老板娘,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王媒婆笑着迎上来,眼神在王老板娘身上扫了一圈,心里已经估量出了此行的性质——这女人来找她,九成九是做卖人买卖。
王氏也不绕弯子,坐下就直接问:媒婆,我想打听个事——现在一个能干活、年轻力壮的姑娘,能卖多少钱?
王媒婆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没急着回答。她在这一行做了二十年,太知道怎么谈判了——先问价的客人,往往是最急的。
那得看是什么样的姑娘。长得好看的跟长得不好看的,价钱差远了。
长得不好看。王氏干脆地说,面色蜡黄,瘦得像根麻秆。但是有力气,能干活——特别能做菜。
王媒婆的眼睛亮了一下。能做菜的姑娘,在市场上比普通丫头值钱——毕竟会做菜就意味着能干厨房的活儿,大户人家最喜欢这种。
你想要什么价?
王氏盘算了一下。早上的胡辣汤卖了大约二百碗,六百文。灌汤包一百个,五百文。中午的阳春面四百多碗,一千二百多文。一天的流水大约是二两三钱,净赚约二两。沈知味待在福来居一个月就是六十两。
六十两。
五十两。王氏说了一个价。
王媒婆笑了。她笑得很轻,但很有内容。
王老板娘,你这个价有点离谱。一个面黄肌瘦的姑娘,又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能干活又不是特别能干活——五十两?我给你透个底,邻村的老光棍刘老三前阵子托我找媳妇,他的价码是五两。
五两。王氏在心里算了一下——五两,沈知味在福来居干三天就赚回来了。
太低了。她真的很能做菜。
那十五两?王媒婆试探着加价。
得再高点。
王老板娘,王媒婆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我跟你说实话,你要是真想卖,二十两是顶天了。再多,没人要。你要是能等,我帮你留意那些新搬来的富户——有些外地来的商人,家里缺厨娘,给的价可能高一点。但最快也得十天半个月。
王氏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你先帮我打听打听。有合适的买家,价高的,我优先卖。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媒婆,这事先别往外说。
规矩我懂。王媒婆笑着送她出门,你等我的信儿。
王氏走在夜色里,踩着青石板路往回走。她在路上碰见了隔壁面馆的老板娘——那家面馆自从福来居火了以后生意一落千丈,老板娘看见王氏就翻白眼。
王氏没理她,径直走过。
她心里在想一件事——沈知味只有一个,卖了就没了。但如果能让沈知味教别人做菜呢?让她把手艺教给阿福、教给新来的帮工……不对,手艺这东西教会了徒弟饿死师傅,万一沈知味教会了别人,她的价值就没了。
那就得在卖掉她之前,先让她把手艺传下来。
王氏的嘴角又浮起了那个笑容。
她不知道的是,身后不远处的巷子拐角,阿福蜷缩在墙角,脸色白得像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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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不是跟踪王氏来的。
他是出来找猫的。后厨闹耗子,王氏让他去找只猫回来。他在后街转了一圈没找到猫,倒是看见了王氏走进了王媒婆的门。
王媒婆是什么人,阿福太清楚了。去年他有个同乡的姑娘就是被王媒婆卖给了人牙子,后来再也没见过。
阿福蹲在巷子拐角的暗处,竖着耳朵偷听。他虽然听不太清具体的数额,但刘老三、五两、二十两、优先卖这些词断断续续飘进了他的耳朵。
足够了。
他一路跑回福来居,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冲进后院的时候,差点一头撞在晒衣杆上。
沈知味正在柴房里补衣服——她那件灰布褂子的袖子磨破了一个洞,不补的话秋天一过就没衣服穿了。她手里的针线活很粗糙,线脚歪歪扭扭的,但好歹能把洞堵上。
姐!姐!
阿福冲进来,喘得说不出话。
沈知味抬头看了他一眼:猫呢?
没找到猫——不对,猫不重要——姐,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老板娘要卖你!
沈知味手里的针顿住了。
她放下衣服,看着阿福。阿福的脸上全是汗,眼眶红红的,嘴唇在抖。这孩子是真的被吓到了。
你慢慢说。
阿福把他偷听到的一五一十讲了一遍——王氏去找王媒婆、打听姑娘的价钱、提到了刘老三和五两银子、还让媒婆留意出价更高的买家。
姐,你不能在福来居待了!阿福抓住沈知味的袖子,你今晚就走!我知道西城门晚上不关,有个狗洞能钻出去——
阿福。沈知味打断了他,声音很平静,我不走。
为什么?!
因为走了更危险。
沈知味放下针线,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月亮躲在云层后面,院子里一片漆黑。
我没有路引,没有身份文牒,出了上京连城门都进不去。留在福来居,至少王氏不会马上卖我——她现在靠我赚钱,卖了我等于杀了下金蛋的鸡。她去找媒婆,只是在做准备,找一个价高的机会。
可是——
没有可是。沈知味回头看着阿福,目光很定,我这辈子不会再跑了。
前世她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煤气爆炸的时候她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今世她要自己走。
那……那我怎么办?阿福的声音带着哭腔,姐,你走了我也不想待了。
谁说我走了?沈知味拿起针线继续补衣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补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把衣服叠好放在一边。
明天照常做胡辣汤。你早点起,帮我和面。
阿福擦了擦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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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沈知味的判断是对的。
王氏连续三天没有动作。她像往常一样在大堂里招呼客人、指挥阿福端盘子、对着钱掌柜发牢骚。唯一的变化是——她对沈知味的态度好得不像话。
沈丫头,今天辛苦了吧?来,这碗鸡汤给你喝。
沈丫头,天冷了,我给你找了件棉袄——虽然是旧的,但好歹能御寒。
沈丫头,你的手怎么了?干活磨的?哎呀你慢点,别那么拼——福来居少不了你。
沈知味谢过王氏,接过了鸡汤和旧棉袄。她把棉袄穿在身上,把鸡汤喝完,然后继续回后厨干活。
从头到尾,她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但她的心里在盘算。
王氏的好是假的——这一点她不用想就知道。问题是,王氏的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就像猎人放下猎枪给猎物喂草,不是因为心软了,而是因为要养肥了再杀。
沈知味在心里列了一张清单:
第一,福来居的生意还会继续好。胡辣汤和灌汤包的口碑正在扩散,再过几天会有更多人慕名而来。王氏短期内不会动她。
第二,王氏在等什么?等一个出价高的买家。邻村的老光棍只有五两,王氏看不上。她在等大户人家——可能需要十天半个月。
第三,在这段时间里,她要做两件事:一是继续赚钱,让王氏觉得留着她比卖掉划算;二是积累自己的本钱——铜板、人脉、信息,什么都行。
第四,最关键的一点——她的真实身份。王氏一旦发现她是沈怀远的女儿,那就不止是卖掉这么简单了。沈家满门抄斩,窝藏逃犯是死罪。王氏不会冒这个险,到时候她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报官,要么灭口。
所以她的时间窗口,可能比想象中更短。
沈知味把这些念头压在心底,像压一块石头。她不能慌,不能乱。前世三十年的后厨经历教会她一件事——越是危急的时候,越要像熬皮冻一样,稳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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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上午,变故发生了。
但不是王氏发难,而是另一件事。
那天早上,福来居门口照常排着买胡辣汤的长队。沈知味在后厨熬汤,阿福在外面端碗收钱。一切跟三天前没什么两样。
然后一顶官轿停在了门口。
轿子是青色的,轿帘上绣着麒麟纹样——这是京兆府官轿的标识。轿子后面跟着四个衙役和一个身穿蓝袍的中年男子。那中年男子腰间挎着一把腰刀,走路带风,看见福来居门口的长队愣了一愣。
这儿什么时候有这么多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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