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队的人看到官差,不自觉地往两边让。但让他们意外的是,那个蓝袍男人没有呵斥驱赶,而是走到了队伍最后面。
排队,排队,本官排最后。
王捕头,轿子里传出一个清冷的声音,我们是来查案的,不是来吃早饭的。
声音不大,但非常清晰,像冬天的井水一样凉,像冰面一样平整,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
排队的人们回过头,看见轿帘掀起,一个年轻男人走了出来。
他大约二十五六岁,身材修长,穿一件石青色的官袍,头戴乌纱帽。面容清俊,五官像刀刻出来的一样锋利,眉骨很高,眼睛很深邃。他站在街边,衣袖被秋风吹得微微飘动,整个人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不说话的时候,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度。
排队的人自动给他让了一条路——不是因为他是官,而是因为他身上的气场。
京兆府少尹,陆时衍。
在上京,陆时衍的名字不算家喻户晓,但只要提起京兆府那个冷面阎王,十个人里有八个会点点头。他是三年前的探花出身,本来可以在翰林院舒舒服服当个编修,等着熬资历升官,但他主动请缨来了京兆府,干的是最苦最累的刑名活儿。
三年里,他破了四十六件案子,其中七件是命案。他审案从不留情面,管你是王公贵戚还是地痞无赖,到了他的堂上都是一视同仁。有人在背后骂他不通人情,也有人佩服他铁面无私。但不管别人怎么说,他从不解释,从不辩驳。
他查案有一个习惯:不吃不喝。从早上出门到案子查完,他能一天一夜不进一粒米,只喝白水。跟他出来办案的衙役苦不堪言——摊上这么一个工作狂长官,肚子里的苦水比案子还多。
今天他们追查的是连环投毒案。
城中已经发生了两起官员饭后死亡的案件。第一个是翰林院的一位编修,第二个是太仆寺的一位寺丞。两人死前都曾用饭,饭后不到一个时辰便七窍流血而死。仵作验尸后发现,两人都是中了砒霜之毒。但奇怪的是,两人的家眷和其他同席者都没有中毒。
陆时衍推断:毒不是下在饭菜里,而是下在了两人各自吃的某样东西里。而且,两人死前都曾光顾过同一家点心铺——芝味轩。
芝味轩就在福来居旁边,只隔了一条巷子。
陆时衍带着人把芝味轩查了个底朝天,点心师傅、伙计、掌柜全审了一遍,但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线索。他怀疑投毒者不在芝味轩,而是在芝味轩附近的某个地方——也许投毒者是在别处下的毒。
所以他今天带人来勘查周边的环境。
然后他看到了福来居门口那条长队。
王捕头。陆时衍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卑职在!
你去查。我在外面等。
大人——您不进去?
不进。陆时衍站在街边,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扫过福来居的招牌——福来居三个字缺了一角,来字中间的笔画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王捕头咽了口唾沫。他在京兆府干了十五年,见过无数大场面,但每次跟陆时衍出来办案都让他胃里发酸——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饿。这位大人办案的时候可以不吃不喝,他不行。他得吃。
大人,您看这队排这么长,说明这家店的东西肯定有古怪——要不我进去查查?以查案的名义,吃一碗……不是,查一碗?
陆时衍没说话。
王捕头把这个沉默理解为默许,立刻带着两个衙役走进了福来居。
然后他就出不来了。
不是因为案子。
是因为味道。
灌汤包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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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福来居大堂里,沈知味正端着一笼刚出锅的灌汤包从后厨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很细但很有力——那是常年揉面、颠锅练出来的线条。她的脸上还是蜡黄色,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帮厨村姑。
但她手里那笼灌汤包,一点都不普通。
蒸笼盖子揭开的瞬间,一股复合的鲜香像炸弹一样在空气中炸开。猪肉的醇香、皮冻化成的汤汁咸鲜、面皮的麦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姜葱气息——几种味道纠缠在一起,变成了某种让人无法抵抗的东西。
王捕头在门口站住了。
他身后的两个衙役也站住了。
三个人的表情一模一样——眼睛直直地盯着那笼包子,嘴巴微微张开,鼻翼急促地翕动着,像是在用力把空气**肺里。
头儿——一个衙役小声说,咱不是说好来查案的吗?
查案归查案——王捕头的声音在发颤,但我怀疑这笼包子跟本案有关。
跟什么案有关?
不知道,等我吃完再想。
王捕头走上前,看着沈知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在办公事的官差。但他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官差:姑娘,这……这是包子?
灌汤包。沈知味看了他一眼——蓝袍、腰刀、捕头腰牌,她心里已经有了数。但她并不紧张。前世她在厨房里见过无数高官权贵,一个捕头还不足以让她慌。
多少钱一个?
五文。
王捕头掏出五个铜板放在柜台上,拿起筷子,夹起一个灌汤包。包子在筷子尖颤了几下,里面的汤汁透出面皮,清晰可见。
他张开嘴,把包子整个塞了进去。
然后——
呜呜——!
汤汁在他嘴里炸开了。他瞪大了眼睛,双手在空中挥舞,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声。两个衙役吓了一跳,以为他被毒到了,手都按到了刀柄上。
王捕头用力把包子咽下去,拿起桌上的凉茶猛灌了一口,然后长出了一口气。
我的娘啊——
他的眼眶里有泪光在闪动。
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两个衙役面面相觑,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每人掏了五文钱,各自夹了一个。
于是福来居的大堂里出现了奇景:三个京兆府的官差,蹲在墙边,一人夹着一个灌汤包,吃得满嘴流油,脸上的表情统一得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满足、陶醉、还有一丝对人生的重新认识。
排队买胡辣汤的百姓们看呆了。有人小声议论:京兆府的官差都来吃了?那这包子得多好吃?
王捕头吃完了一个,又买了三个。然后他想起了什么,忽然站起来,跑出了店门。
大人——!
陆时衍正站在街边看一份案卷,听到王捕头的叫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说。
大人——您得进来尝尝!这家的包子——不是,这家店有线索!重大线索!
陆时衍合上案卷,转头看着王捕头。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到王捕头心里一阵发虚。
什么线索?
就是——王捕头搜肠刮肚地想理由,这家的包子——不对,这家店的包子非常可疑!里面居然有汤!您说正经包子谁往里面灌汤啊?这不是正常包子!这里面一定有猫腻!卑职怀疑——
你怀疑什么?
卑职怀疑——这包子的做法跟本案有关!
陆时衍看着他,沉默了整整五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王捕头,你嘴角还有汤汁。
王捕头赶紧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脸涨得通红。
陆时衍收起案卷,往福来居走去。他不是被王捕头的理由说服的——他是觉得与其让王捕头继续丢京兆府的脸,不如进店里看看。
他跨进福来居门槛的那一瞬间,一股味道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气味——胡辣汤的麻辣辛香、灌汤包的浓郁肉香、阳春面的猪油香,几种味道在空气中交织碰撞,形成了一种让人下意识咽唾沫的氛围。
但陆时衍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目光扫过大堂——破旧的桌椅、斑驳的墙壁、缺了一角的招牌。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柜台上——那笼灌汤包上。
片刻停顿。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
谁是老板?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大堂都安静了下来。
钱掌柜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见陆时衍身上的石青色官袍和乌纱帽,腿一软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大、大人——草民是老板钱守财——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请大人恕罪!
不必。陆时衍的语气平淡得不带任何起伏,本官在查一件案子,需要向你打听一些情况。
大人请问!草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隔壁芝味轩——你认识他们的人吗?
钱掌柜连连点头:认识认识!他们家掌柜的姓孙,跟草民做了五年的邻居了。大人您是不是怀疑孙掌柜……
本官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要反问。
是,是——
接下来的半刻钟,陆时衍问了钱掌柜十几个问题——芝味轩最近有没有奇怪的人出入、有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动静、附近有没有人行为反常。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逻辑严密得像一张网,钱掌柜被问得满头大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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