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是被王捕头分散的。王捕头吃完了一笼灌汤包,又加了一碗胡辣汤,又加了一碗阳春面,然后靠在椅子上摸着肚子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声音很大,大到整个大堂的人都回头看他。陆时衍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王捕头立刻坐直了身体,但嘴里还在回味:这胡辣汤的胡椒味怎么调的——又辣又香,不呛嗓子——大人您说对不对?
第三次——是被后厨传来的一个声音分散的。
那是一个很轻的声音,轻到如果不是他的耳朵特别灵敏根本听不到。那是一声笑。不是敷衍的笑,不是讨好的笑,而是某种发自内心的、轻柔而温暖的笑。像冬天的炉火被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
陆时衍知道那是沈知味在笑。他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可能是阿福又说了什么傻话,也可能是春桃切菜切到了手指。但他发现自己居然想知道。
这很不对劲。
他合上案卷,站起来。案卷里的内容他其实已经看完了——芝味轩的案子有了新线索,有人举报芝味轩的伙计在案发前曾去城外的药铺买过砒霜。下一步是去药铺核实。
王捕头,走了。
啊?不是刚来吗?王捕头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来,肚子鼓得像塞了一个枕头。
你在福来居坐了半个时辰,吃了两笼灌汤包、一碗胡辣汤、一碗阳春面。这叫刚来?
大人——您怎么知道我吃了多少?
陆时衍没回答,径直往外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恰好跟从后厨出来的沈知味迎面碰上了。
沈知味端着一盘刚出锅的东西。那东西闻起来香得不像话——不是灌汤包的鲜,也不是胡辣汤的辣,而是一种深邃的、醇厚的、让人闻到以后胃里发出警报的香。
王捕头的鼻子比狗还灵,立刻凑了过来:沈姑娘,你端的这是什么?
水煎包。刚做的,还没上菜单。
水煎——包?王捕头盯着那盘包子,眼睛瞪得像铜铃,这底下怎么是焦黄的?硬不硬?能咬动吗?
您可以试试。沈知味把盘子递过去。
王捕头接过筷子,夹了一个。他先看了看——包子的底部煎成了金黄色,面上的褶子整整齐齐,冒着热气。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咔嚓。
底部酥脆的声音清脆得像踩碎了一片落叶。然后是上面的松软,然后是中间的肉汁——汁水在嘴里炸开,三种口感在一瞬间交织碰撞。
王捕头整个人定住了。不是被烫的,是被震撼的。他咬着那半个包子,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嘴唇在微微颤抖。
大人——他的声音在发抖,您、您得尝尝这个——
陆时衍看了一眼那盘包子,又看了一眼沈知味。沈知味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她端出来的不是一道前所未有的吃食,而只是今天中午的例行工作。
他夹了一个。
咬下去的时候,底部焦脆的咔嚓声让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是上部的松软,然后是肉汁的温度和鲜度——肉馅里加了一点大葱和粉条,不腻,但很香。最关键的是那个口感:一个包子,两种完全不同的质地,上面的松软和底部的焦脆形成了一种令人意外的和谐。
陆时衍吃完了一个,没说什么。但他又看了沈知味一眼。这次的目光比之前停留的时间长了一些,好像在重新审视什么。
这做法——是跟谁学的?
沈知味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也很平稳:自己琢磨的。上京人爱吃煎食,我就想着在包子上试试。
自己琢磨的。陆时衍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听不出是相信还是怀疑。
他没有再追问,转身出了门。
王捕头追在轿子后面喊:大人,明天还来查案吗?
轿子里没有声音。
大人?查不查?
查。
王捕头笑得像吃了蜜。
他追上轿子,压低了声音:大人,卑职斗胆问一句——您到底是来查案的,还是来吃包子的?
轿帘纹丝不动。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王捕头,你有没有觉得——
觉得什么?
那个厨娘,不太像一个厨娘。
王捕头愣住了。不太像一个厨娘是什么意思?厨娘不就是做菜的吗?做菜的还有像不像的说法?
大人,卑职不太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陆时衍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你去查一件事。
什么事?
查她的来历。从哪里来,家里还有什么人,为什么没有身份文牒。不用大张旗鼓,暗中打听。
是。王捕头接了命令,心里却在犯嘀咕——这位大人查案从来不查人犯以外的无关人员。今天怎么忽然对一个厨娘起了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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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沈知味去街口的肉铺买牛腱子。
肉铺老板姓屠,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嗓门大得能把挂在钩子上的猪肉震下来。他看见沈知味在牛腱子前面停了下来,摆了摆手:姑娘,那是昨天的,没人要,我正准备拿去喂狗。
多少钱?
你买这个干啥?炖不烂的,又硬又柴。
我有用。沈知味翻了两下那几块牛腱子,筋多肉少,纹路粗糙,确实不是什么好肉。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这种肉最适合卤制。筋多意味着胶质丰富,慢火卤制以后筋膜会化成明胶,肉反而比纯瘦肉更酥烂。
你要是真要,五文钱全给你。屠老板很大方,反正也没人要。
沈知味掏出五文钱放在案板上,把牛腱子包在油纸里抱回了福来居。
后厨里,春桃正在切菜,夏荷在洗锅,阿福在灶台旁边捅火。三个人看见沈知味抱回一包牛腱子,表情各异。
姐,这牛肉买了多少钱?
五文。
五文?!阿福瞪大了眼睛,五文买这么多牛肉?不会是坏的吧?
没坏,是没人要。因为一般人家炖不烂。
那——咱能炖烂?
沈知味没有回答。她把牛腱子放进清水里泡着,转身从架子上拿出了一个她前几天准备好的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八角、桂皮、草果、花椒、丁香——这些是在街口的香料铺按重量买的,每样只买一点点,花了不到十文钱。钱掌柜当时心疼得直抽抽,但沈知味说这个钱必须花,他给了。
她又从柜子里拿出半瓶酱油、半碗黄酒、一小碟冰糖。
春桃,去烧一锅水。阿福,帮我把牛腱子切成这么大块——夏荷,把这些香料包进纱布里,用线扎紧。
三个人各自领命。春桃的动作虽然慢,但稳——水烧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没过牛肉。阿福切肉的手法比一周前进步了很多,虽然还不够快,但已经不会把肉块切得大小不一了。夏荷包扎香料的时候笨手笨脚,线绕了三圈才扎住,但她没有放弃,拆了重新来了一遍。
沈知味看着这三个人,忽然觉得福来居不像一个临时落脚的地方了。它像一个——家。虽然这个家里有个抠门的掌柜和一个心怀鬼胎的老板娘,但厨房这一方天地里,有四个人在认真地、快乐地为一口好吃的忙活着。
前世她做国宴总厨的时候,后厨里有几十号人,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高手。但那些人的关系是专业的、克制的、甚至有些冷漠的。没有人会在切菜的时候跟同事抬杠,没有人会在揉面的时候偷偷舔手指上的芝麻酱,没有人会在被夸了一句以后激动得翻跟头。
今世她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身份,没有家人,没有名气。但她有了这些。
也许这就够了。
牛腱子焯完水以后,沈知味开始炒糖色。铁锅烧热,放一小勺油,倒入冰糖,小火慢熬。冰糖在热油里慢慢融化,变成浅黄色,然后变成琥珀色,然后变成深红色——必须在变成黑色的前一刻关火,否则糖色就苦了。
这个火候的把握,全凭眼睛和直觉。春桃在旁边看得入神:冰糖在油里翻滚的样子,像琥珀在融化。
糖色炒好以后,倒入沸水(不能用冷水,否则糖色会凝结),加入酱油、黄酒、盐、以及包好的香料袋。然后把牛腱子放进去,大火烧开,转小火。
从现在开始,让它慢慢地炖。火不能大,大了肉会变柴。水不能干,干了加开水——记住,一定要加开水,不能加凉水。
炖多久?阿福问。
一夜。
一夜?!阿福和夏荷同时叫了出来。
对。炖一夜。明早关火,让它自然冷却。用余温把它再焖一两个时辰。这样牛肉才能酥而不烂、入味透彻。
那天晚上,沈知味没有回柴房睡觉——王氏已经让她搬到下人房了——但她也没去睡。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台旁边,时不时看一眼锅里的火候,时不时加点水,时不时用筷子戳一下牛肉——戳到能戳动但还有一点阻力的时候,是最佳状态。
夜很深了。月亮爬上了福来居的屋顶,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灶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沈知味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握着那枚铜印章。怀远两个字在月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光泽。
爹,我在做饭了。在这座你曾经最熟悉的上京里,做饭。
她翻了一下锅里的牛肉。卤水的颜色已经从浅褐色变成了深黑色,香料的味道完全融进了汤汁里。她舀了一勺尝了尝——咸淡刚好,回甘悠长,桂皮的甜香和八角的浓香交织在一起,还有一丝花椒的麻在舌尖轻轻跳跃。
明早开锅的时候,整条街都会闻到这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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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味是被一阵喧哗声吵醒的。
她趴在灶台边上睡着了——等卤牛肉的时候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灶膛里的火已经自己灭了,但那口铁锅还温着。
外面的喧哗声越来越大。有人在喊什么味道,有人在说哪来的,还有人的声音明显在吵架——你别挤我!我先闻到的!
沈知味站起来,走到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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