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厨子坟场
沈知味考虑了三天。
这三天里,福来居的生意越来越好。灌汤包从早卖到晚,水煎包一出锅就被抢光,酱牛肉每天限量三斤,有人天不亮就来排队。钱掌柜笑得合不拢嘴,王氏在账房里拨算盘拨得手指抽筋,阿福忙得脚不沾地,春桃和夏荷两个姑娘也累得胳膊抬不起来。
但沈知味心里清楚——福来居不是长久之地。
王氏的态度越和善,她越警惕。这只母老虎突然收起爪子,只有一个原因:她要放长线钓大鱼。而且陆时衍说得对,京兆府是查案的地方。她需要接近卷宗,需要了解当年的御膳投毒案。福来居的后厨永远不会有这些。
第三天傍晚,沈知味趁店里打烊的空当,洗了把手,走出了福来居大门。
陆时衍给她的那块官凭牌还揣在怀里,铜质的,不大,但沉甸甸的。她沿着西市一路向东,穿过了两条街,京兆府的衙门就坐落在长安大街的中段。青砖黑瓦,朱漆大门,两只石狮子蹲在门口,龇牙咧嘴。天黑之后,衙门口的灯笼亮着,上面写着京兆府三个字。
她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一个守门的衙役认出了她,连忙跑进去通报。没过多久,王捕头一溜小跑出来,满脸惊喜:姑娘你可算来了!我当你反悔了呢!他一边说着一边揉肚子,这三天烧饼吃得我肠子都细了。
沈知味被他逗笑了一下,跟着他穿过前衙,往后院走去。京兆府比她想象的要大,三进院落,前头是公堂和文书房,中间是陆时衍和各级官员的办公处,后头是库房、马厩和官厨。
王捕头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姑娘,我跟你说实话,我们京兆府这个官厨啊,条件是不怎么好。灶不太行,锅不太全,米不太新鲜,油不太够。不过你别怕——他压低声音,最近衙门抓了不少偷油的贼,库房里榨了满满一缸新油。我跟库房的老李打过招呼了,给你留了两壶。
沈知味心想,这王捕头不愧是个吃货。
官厨在东跨院最里头,是一排三间屋子——一间是灶房,一间是仓库,一间是厨子住的。沈知味推开灶房的门,一个激灵——满地的油垢,灶台上堆着不知道几天的剩饭,锅碗瓢盆散落一地,米缸里一层灰。仓库的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只有几袋生了虫的陈米和几根蔫了的萝卜。
这是厨房?沈知味忍不住问。
呃……厨房。王捕头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沈知味叹了口气,正要挽袖子开始收拾,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哟,新人来了?
她回过头,看到两个妇人站在门口。前面那个四十出头,身板结实,双手叉腰,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这就是张厨娘。后面那个三十来岁,眼神闪烁,躲在张厨娘身后——李厨娘。
你就是陆大人请来的厨娘?张厨娘上下打量了沈知味一眼,眼神在她蜡黄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嗤笑了一声,长得倒挺……朴实。听说你在西市开了个小饭馆?我们这可是官府衙门,不是街边小摊。
沈知味没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张厨娘被她看得有些发毛,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挤出来一个新的话题:妹子,我给你提前打个招呼——咱们这官厨的规矩跟外头不一样。米是定额的,早上发多少晚上要报账;油是定额的,用超了自己掏钱补;盐也是定额的——总之,东西都不多。你新来乍到,不懂规矩,我跟李姐多帮衬你。但你自己也得心里有数——用多少拿多少,拿多了,吃亏的可是你自己。
张厨娘说这话的时候,沈知味已经走进了仓库。她扫了一眼,米缸里是大半缸陈米,旁边还放了两个袋子,袋子口扎得紧紧的。她伸手捏了捏,是今年的新米。
张厨娘顿时脸色变了:那、那是备用的。
嗯。沈知味把袋子放回去,什么也没说。
王捕头在旁边站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沈知味一个眼神止住了。
沈知味转头看向张厨娘和李厨娘:明天早上,我来做早饭。
什么早饭?张厨娘一愣,早上一向是煮粥——
还有包子。沈知味看了看灶台旁边还剩的一块面,和半盆已经剁好了的猪肉馅——不知道是几天前的了——不早了,两位先回去歇着吧。我自己收拾收拾。
张厨娘还想说什么,被沈知味一个手势打断了。她不是挥斥方遒——只是在灶台上摸了一把,然后把沾满油垢的手指在张厨娘眼前晃了晃。
这锅,得刷了。
张厨娘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可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因为沈知味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厨娘在旁边拉了拉张厨娘的袖子,小声说:走走走,明天再说。
两个人走了。
王捕头这才敢出声:姑娘,你可真厉害——那俩老女人在这厨房里横了十几年了,连陆大人都不放在眼里,你一句话就让她们闭嘴了。
沈知味蹲下身,捡起一块抹布,开始擦灶台:我没让她们闭嘴。我只是说了句实话——这锅确实该刷了。
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张厨娘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了:米是定额的,油是定额的,盐也是定额的。意思是——克扣是她们说了算。今天她点破了新米的事,张厨娘肯定咽不下这口气。接下来,有的麻烦要来了。
不过沈知味倒不怎么担心。前世她在后厨摸爬滚打了三十年,从小帮工做到国宴主厨,见过的手段比这多多了。克扣食材、往菜里动手脚、偷偷倒掉做好的饭菜——这些事她在前世的厨房里都经历过。
她一边擦灶台一边想:先睡一晚,明天早起给大家做一顿能吃的早饭。剩下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王捕头帮她把人领到了隔壁的小屋,里头一张木床、一床薄被、一张桌子。沈知味把屋子简单打扫了一下,躺在床上看着斑驳的天花板,心里默默盘算。
京兆府的官厨,坊间叫厨子坟场。前面十一个厨子,要么死了要么跑了要么被抓了。张厨娘和李厨娘能在这种地方待十几年,肯定不简单。她得小心——但也不用怕。
她前世见过的阵仗太多了。
国宴前的备菜间,三百道菜同步上桌,任何一道菜的火候差一秒就全盘皆输。御厨世家的后厨,几十个厨子各司其职,刀光火影之间一道菜都不准出纰漏。跟那些比起来,张厨娘往米里掺沙子——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
沈知味闭上了眼睛,心里想着明天的早饭。
陈米虽然不好,但熬粥还行——多加水、小火慢煮,煮到米粒化开,粥油浮上来,再加一把切碎的青菜叶子,也能熬出滋味来。包子是明天的主打——面发得好不好是关键。她摸了摸枕头底下——睡前她悄悄从仓库里舀了半碗面引子。张厨娘说食材是定额的,那她提前准备总行吧。
至于肉馅,沈知味决定明早五更天起来重新剁。那盆放了不知道几天的肉馅她可不敢用——万一有人吃坏了肚子,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她。
想着想着,她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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