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鸡还没叫，沈知味已经起来了。

她在灶房里点了油灯，先把面和好——面引子加水化开，倒入面粉搅拌，揉成光滑的面团，盖上一块湿布放在灶台旁边让它醒着。陈米入锅，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熬。切一把青菜叶子备用。

然后她开始剁肉馅。

猪肉是昨晚王捕头偷偷给她送来的——说是从厨房的特殊渠道弄的。沈知味接过来一看，是块前腿肉，肥瘦相间，正好做包子馅。她将肉切成小块，两把菜刀左右开弓开始剁。三更天的京兆府静悄悄的，只有她的剁肉声有节奏地响着。

肉剁到一半的时候，门口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

沈知味抬头一看——陆时衍穿着便服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

大人起这么早？

还没睡。陆时衍走进来，把灯放在灶台上。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又熬了一夜案卷。闻到香味，就过来了。

粥还没好。沈知味继续剁肉。

不急。陆时衍靠在灶台边上，看着沈知味剁肉的动作。两把菜刀在她手里像是在弹琴，轻重缓急各有章法，肉馅在刀下越剁越细、越剁越匀。他不是第一次看人剁肉，但很少有人能把剁肉做得这么从容——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而不是在干活。

你的刀工，是谁教的？

沈知味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节奏。

自学的。

自学能学到这种程度？陆时衍的语气没有什么波澜，但眼神很锐利。他这个人习惯观察——从一个人的动作、表情、语气里捕捉信息。沈知味剁肉的手法太正统了——那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手。普通村姑不会有这种刀工。

饿出来的。沈知味头也不抬，小时候家里穷，跟人学做饭。后来逃荒，走到哪儿做到哪儿，做多了就会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陆时衍没再问，但也没有移开目光。

粥锅咕嘟咕嘟地响了起来。沈知味起身走过去，揭开锅盖，用勺子在锅底转了几圈——米已经化掉了大半，粥油浮在表面，晶莹透亮。她把切好的青菜叶子撒进去，搅了几下，又往锅里点了两滴香油。

尝尝咸淡。她舀了一小勺，吹了吹，递给陆时衍。

陆时衍接过来喝了一口。

他沉默了三秒。

你往粥里放了什么？

什么都没放。米，水，青菜，盐，两滴香油。

那为什么这么……陆时衍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最后他没找到，只是又喝了一口。

沈知味看着他喝粥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堂堂京兆府少尹，审过不知道多少大案要案，却在面对一碗粥的时候词穷了。不过她没有笑出来。她把肉馅收到盆里，开始擀皮。

面醒得差不多了，她揪出一团面，在案板上撒了层薄面，擀面杖开始来回推。包子皮在她手下一圈一圈变薄变圆，边缘自然地翘起来。她擅长北方包法——皮要中间厚边缘薄，包出来的包子底部不破，咬起来有嚼劲。

三十个包子，她一个人剁肉、调馅、擀皮、包制，前后不到半个时辰。全都是五花肉大葱馅——因为厨房里只有大葱。简单但实惠——捕快们干活累，需要的是实打实的肉。

包子码进蒸笼，大火上汽之后，灶房里弥漫出一股面香混着肉香的味道。

第一个人走进官厨的是王捕头。

他刚值完夜班，困得眼皮打架，被这股味道一熏，整个人像被打了一闷棍——醒了。

包子！他冲进来，像一条发现了骨头的狗。

还没好。沈知味看着蒸笼上的蒸汽，掐着时间。灌汤包讲的是皮薄汁多，蒸的火候要短些；但这大肉包子得蒸透了——面皮厚，馅多，火候不够的话中间还是生的。

王捕头蹲在蒸笼旁边，眼巴巴地看着蒸汽往上冒。陆续又来了几个衙役和捕快，都蹲在王捕头旁边排成了一排。有几个是轮值完夜班正要回家的，闻到味道直接拐了个弯进了厨房。

王大，这是谁做的？

新来的厨娘，陆大人亲自从西市请来的。

陆大人还会……请厨子？几个衙役面面相觑。他们的陆大人——冷面阎王陆时衍，审案的时候能把犯人审到崩溃的陆时衍——居然会主动请一个厨子？

王捕头压低声音：你们不知道，这位姑娘的手艺，绝了。

那之前十一个也这么说。

不一样！王捕头急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这姑娘做的包子我吃过——

包子好了。沈知味掀开蒸笼盖。

一股白汽翻涌而起。

包子是圆的，皮薄而不破，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的肉馅。她用一个木铲子将包子铲到碟子里——每人两个包子一碗粥。

王捕头第一个拿到包子。他烫得直吹气，左右手来回倒——但舍不得放下。终于等得不烫手了，他一口咬下去。

肉汁顺着牙缝渗出来，滚烫鲜香。肉馅在嘴里弹了一下——不是那种死板的干柴肉馅，而是有弹性的、松软的、带着葱香和姜味的肉馅。面皮有嚼劲但不累牙，吸饱了肉汁之后每一口都是满足。

王捕头没说话，只是咬一口嚼一口，再咬一口再嚼一口。包子在他手里飞速缩小，转眼就没了。他呆呆地看着空了的盘子，又抬头看了看蒸笼——里面还有。他立刻窜了过去。

你吃了两个了。沈知味拦住他。

我昨晚值夜班！

那就更该少吃了——吃太多积食，白天犯困。晚上再给你多做两个。

王捕头委屈得像条被拴起来的狗。

这时候陆时衍也来了。他换上了那套石青色的官袍，面容清冷，看起来跟昨晚熬夜吃粥的男人判若两人。他走进厨房的时候，原本闹哄哄的捕快们瞬间安静了。

大人。众人齐声。

陆时衍点了点头，走到沈知味面前。

早饭怎么样？

沈知味递给他一碗粥和一个包子。

陆时衍接过来，没有找桌子坐下，就站在灶台旁边开始吃。他先喝了一口粥——和昨晚一样好喝。然后咬了一口包子——肉馅松软、面皮劲道、汁水丰富。

不错。他说。

就两个字。但从陆时衍嘴里说出不错，已经是最高评价了。

王捕头在旁边小声道：大人，这包子你能吃几个？

两个。陆时衍说。

那我——

你是杂役，不是少尹。吃了饭赶紧去值房，昨天的案卷还没整理完。

王捕头欲哭无泪。沈知味忍不住笑了一下。

张厨娘和李厨娘这时候也来了。两人一进门就看到这热闹场面——衙役们排着队等包子、王捕头被陆时衍训得低头耷脑、沈知味站在灶台后面忙活得热火朝天。

张厨娘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她在官厨做了十几年，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场面？以前那些捕快衙役，吃饭跟吃药一样，几口扒拉完了就走。什么时候排过队？什么时候等过包子？

李厨娘在旁边看着沈知味的身影，眼神复杂——这个女人刚来不到一天，就把官厨翻了个底朝天。她也说不上来自己是嫉妒还是佩服，说不定都有点。

张厨娘抄着手走到灶台边，看了一眼蒸笼，冷笑了一声：肉包子？沈厨娘好大的手笔。这肉馅用了多少斤猪肉？这面粉用了多少？我们官厨每个月都有定额的——到时候超了，看你怎么交代。

沈知味不慌不忙地把蒸笼盖盖上，抬起头看着张厨娘。

猪肉两斤，面粉三斤，大葱半捆。总共能做三十个包子。按京兆府现在的伙食标准，每人每顿摊下来——她心里算了一下，比你们之前做糊糊倒掉的多不了几个钱。

张厨娘的脸一下白了——糊糊倒掉四个字戳到了她的软肋。以前她做饭，动不动就煮一大锅糊糊，吃不完就倒了。没人管账本上的数字，她自己也懒得算。没想到沈知味刚来第一天就算得这么清楚。

你——张厨娘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大姐，沈知味的语气很温和，你要是担心定额的事，以后每天的开销我记个账，每天晚上你看一眼。这家——她环顾了一下厨房，大家一起管。

张厨娘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甩了甩袖子转身走了，李厨娘跟上。两人走出去的时候，张厨娘低声骂了一句：装什么好人。

李厨娘没说话，回头看了一眼厨房——沈知味正在给一个新来的文书加粥。那个文书是京兆府里最不受待见的人，张厨娘以前连粥都懒得给他盛满。

沈知味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粥，粥油全给了他。

李厨娘转过身，快步跟上了张厨娘。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问她：到底谁才是装好人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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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中午，沈知味做了红烧肉。

五花肉切成方块，冷水下锅焯掉血沫，捞出来沥干。锅里放油，下冰糖炒糖色——这个步骤她做得格外小心。冰糖化开的时候是金黄色的，再炒深一度就会发苦——她前世练了三年才把糖色炒得刚刚好。

糖色炒好之后下肉块，翻炒上色。加入酱油、黄酒、姜片、大料，倒开水没过肉，大火烧开转小火焖煮。红烧肉最关键的是最后一步——汁收浓了但不能干，肉块上裹着酱色，亮晶晶地晃眼睛。

这道菜一端上去，京兆府的捕快们差点哭出来。

不是因为好吃——当然确实好吃——而是因为他们活了这么大，第一次在京兆府吃到红烧肉。

我以为我这辈子在衙门里只能吃糊糊了。一个老捕快端着碗，满眼热泪。

王捕头则更直接——他吃了三碗饭。三碗饭下肚之后，他瘫在椅子上揉着肚子，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死了也值了。

陆时衍没说什么，但他面前的红烧肉也吃干净了。

沈知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大堂里闹哄哄吃饭的场面，心里忽然有点恍惚。她前世在国宴后厨做了几十年的菜，见过大场面，上过最顶级的宴席。可是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看到自己做的菜被这么多人真心喜欢的时候，心里这么热乎。

也许她从来就不适合做国宴。也许她这辈子就该做红烧肉和肉包子。

她这么想着，笑了笑，转身回到厨房。

等她进了厨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米缸旁边多了一小撮沙子。

很明显，是张厨娘干的。

沈知味看着那撮沙子，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拿起筛子，开始筛米。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