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饭桌上的死因
宋员外府在城东,三进的大宅子,门楣上挂着宋府两个鎏金大字。沈知味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被两个衙役拦在外面。
陆时衍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王捕头,大步流星地往里走。沈知味跟在他身后,穿过影壁、绕过前厅,来到正堂。
一个中年妇人正趴在桌上哭——那是宋员外的妻子宋夫人。旁边站着几个丫鬟仆人,个个脸色发白。桌上还摆着没收拾的饭菜:一条清蒸鲈鱼、一盘酱肘子、一碗鸡汤、两碟青菜,还有半壶酒。
宋员外的尸体已经被抬到了旁边的榻上,盖着白布。仵作老周正在验尸。
怎么样?陆时衍走过去。
老周掀开白布,指了指尸体的面部:大人请看——死者面色青紫,嘴唇乌黑,指甲发绀。这是典型的中毒迹象。但奇怪的是——他翻开宋员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没有收缩,也不是砒霜或乌头那种急性剧毒的特征。更像是……他犹豫了一下,死了之后才有的中毒迹象。
死后才有?什么意思?
就是说,死者体内的毒物含量不足以导致死亡。他死了,然后尸体才呈现出中毒的样子。老周挠了挠头,老夫验了一辈子尸,这种情况不多见。
陆时衍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沈知味。
沈姑娘,你看看那桌饭菜。
沈知味走到桌前,一盘一盘看过去。
清蒸鲈鱼——鱼已经凉了,鱼肉微微发干,但看起来很正常。酱肘子——酱色红亮,没什么异常。鸡汤——汤面上漂着一层凝固的油花,闻起来是纯正的鸡汤味。两碟青菜也普普通通。
看起来就是一顿再正常不过的家常饭。
但沈知味知道——越是看起来正常的饭菜,越可能藏着不正常的秘密。她蹲下身,把鼻子凑近每道菜仔细闻。
清蒸鲈鱼,鱼肉味,姜丝味,蒸鱼豉油的咸鲜味。
酱肘子,酱油味,冰糖的甜味,八角的香料味。
鸡汤,鸡味浓郁,有些许当归和枸杞的药香。
青菜——
她的鼻子在青菜面前停住了。
这道青菜,闻起来有点不对。
哪里不对?陆时衍走过来。
沈知味夹起一根青菜,放在鼻子底下仔细闻。是芥蓝,用蒜蓉炒的。蒜蓉的香味还在,但底下隐约压着一股极其轻微的味道——不是酸不是馊,而是某种植物的青涩气息。如果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这道菜放了什么?她转头问宋夫人。
宋夫人止住哭声,抽噎着说:就是……就是炒芥蓝啊。老爷最近胃口不好,厨房说芥蓝开胃,就炒了一盘。
厨房用了什么调料?
蒜、盐、油,没别的了。
有没有用什么特别的油?
没有——就是厨房里的菜籽油。
沈知味又夹起一根芥蓝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青菜本身没问题,很正常。但那股青涩味在她的舌根处停留了很久——那不是青菜该有的味道。
带我去厨房看看。
宋府的厨房在后院,跟京兆府的官厨比起来简直天壤之别——灶台锃亮,锅碗瓢盆齐全,米面油盐码得整整齐齐。厨子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蹲在门口吓得直哆嗦。
你今晚炒芥蓝的时候,用了什么油?沈知味问。
菜籽油。老厨子指着灶台旁边的一个油壶。
沈知味拿起油壶,揭开盖子闻了一下——菜籽油,没问题。她又看了看灶台旁边其他的东西——酱油、醋、盐、糖,都是普通的调料。
你在炒芥蓝的时候,有没有加别的东西?比如——水?
老厨子愣了一下:加了点水——青菜不加水怎么炒?
用什么水?
就——老厨子指了指水缸,缸里的水啊。
沈知味走到水缸前。缸是普通的水缸,水是普通的井水。她舀了一瓢水,闻了闻——没有异味。喝了一口——清凉甘甜。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她站在厨房中间,眉头紧锁。如果厨房里找不到问题,那问题就出在别的地方。不是厨房——那就只能是别的东西。
陆大人。她转向陆时衍,这桌饭菜我全部检查了一遍,厨房也看了——目前看不出什么问题。
陆时衍点了点头,表情没有变化,但沈知味注意到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这是他掩饰失望的习惯动作。
不过——沈知味话锋一转,宋员外是不是还吃了别的东西?不在桌上,可能是饭前吃的?比如点心、水果、茶、或者——
有!宋夫人忽然抬起头,老爷吃饭前,喝了碗银耳羹!
银耳羹是谁做的?
不是我做的——老厨子连忙摆手,老爷嫌我做的银耳羹太甜,今天是让人从外头买的。就是街口那家芝味轩的银耳羹!
陆时衍的眼神一下子亮了。
芝味轩。又是芝味轩。
之前两起案子的死者——孙主事和郑通判——临死前都曾买过芝味轩的点心。当时陆时衍已经派人查过芝味轩,但没有发现任何问题。所有的点心都经过仵作验毒,干干净净。案件就此陷入了僵局。
现在宋员外又吃了芝味轩的东西。
银耳羹的碗还在吗?沈知味问。
收走了——丫鬟洗了。
陆时衍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不碍事。明天一早,我亲自去芝味轩走一趟。
沈知味没有说话。她看着那碗银耳羹曾经放过的位置——桌角,靠近宋员外右手边。碗虽然被收走了,但桌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圆形水印。
她蹲下来,用手指抹了一下那个水印,放到鼻尖。
银耳羹,有淡淡的甜味和银耳的清香。但——她眨了眨眼——里面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苦味。
不是糖的甜中带苦。是某种植物特有的苦。
她站起身,看着陆时衍:大人,明天去芝味轩的时候,带我一起去。
陆时衍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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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宋府出来已经是深夜了。三匹马在空旷的街道上走得很慢,马蹄踩在石板上发出哒哒的声音。月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捕头在前面打了个哈欠——他已经困得快从马上掉下来了。
沈知味骑着马走在陆时衍旁边。两个人沉默了一段路,沈知味忽然开口:陆大人,这个连环投毒案,你查了多久了?
两个多月。
有没有想过——凶手可能不是用毒?
陆时衍转头看她:什么意思?
毒是有的。但未必是普通人理解的毒。沈知味的语气很平,我虽然不查案,但我做了一辈子饭。有些东西,单吃没事,混在一起就要命。这种知识,外行不知道,仵作也验不出来——因为它不是毒药,它就是食材。
陆时衍放慢了马的速度。你举个例子。
比如——沈知味想了想,甲鱼和苋菜一起吃,会中毒;鲤鱼和甘草同食,会致死;生蜂蜜和豆腐同煮——
等等。陆时衍打断她,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我做厨子的,不懂这些还敢上灶台?
陆时衍沉默了很久。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一下一下地响。过了许久,他说了一句:沈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知味心里一紧。
一个厨子。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一个厨子,会骑马,会识别食材相克,能在三十里外的厨房里闻出菜里的异样。陆时衍的语气依然很平稳,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饿出来的。沈知味重复了上次的话,小时候家里穷,走哪儿学到哪儿。逃荒的时候见得多了,慢慢的什么都会了点。
陆时衍没再追问。但他的沉默比追问更让人不安。
沈知味知道——陆时衍不信她这套说辞。他只是暂时不追问了。像他这样的人,一旦心里存了疑,迟早会查到底。
她得更加小心。
到了京兆府,陆时衍让王捕头去睡觉,自己又往公堂走去——显然是打算继续熬夜查案卷。
大人。沈知味叫住他。
陆时衍停下脚步,回过头。
我给你做点夜宵吧。熬夜不能空着肚子。
不用——
肚子饿的时候脑子也不好使。沈知味已经往厨房走去,你先去公堂,一会儿给你端过来。
陆时衍看着她走进厨房的背影,站了几秒,嘴角浮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他没说什么,转身往公堂去了。
厨房里,沈知味点了一盏灯,开始和面。她做的是手擀面——面要揉得劲道,擀得薄,切得细。汤底是骨头汤加一个荷包蛋,再撒一把葱花。简单,但吃得暖和。
面条在沸水里翻滚,她用筷子搅了两下,捞出来过凉水,再放进熬好的骨头汤里。骨头汤里氤氲着热气,蛋花在汤面上铺开,葱花撒上去的时候冒出一股清香味。
她端着面走进公堂的时候,陆时衍正对着满桌的案卷低头翻看。灯光把他的侧脸映得很锋利——这个人认真起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面好了。
陆时衍抬起头,接过碗。他吃面的样子很斯文——夹一筷子,吹两下,慢慢送进嘴里。然后点一下头:好吃。
两个字。
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值千金了。
沈知味靠在一旁的柱子上,看着他吃面,忽然问了一句:陆大人,你查这个案子——是因为职责,还是因为别的?
陆时衍停下筷子。
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熬夜查案卷,不是因为上头催得紧。我看得出来——你是自己想查。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把筷子搁在碗上,从案卷堆里抽出一本很旧的卷宗,翻开,推到沈知味面前。
第一个死者——孙主事,是户部的清吏。十二年前,是他做主给上京南边的几个村子减了两成的赋税。那几个村子那年闹旱灾,若不是他,全村的人都得饿死。
他又翻开另一页。
第二个死者——郑通判。他在任期间,查出了一个贪腐案,牵扯到了朝中三个大员。他不怕得罪人,硬是把案子办到了大理寺,把一个侍郎都拉下了马。
他合上卷宗。
第三个死者——宋员外。表面上只是个做布匹生意的商人,但你信不信——他压低声音,他府上的账册里,一定有跟朝廷官员往来的记录。
沈知味愣住了:你的意思是——
孙主事、郑通判、宋员外,三个人看起来没有关系。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曾经得罪过朝中的某些人。陆时衍的眼睛在灯下很亮,有人在杀人,但杀的都不是普通人。杀的是——
好人。沈知味替他说完了。
对。
陆时衍端起碗继续吃面。这一次他吃得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烧着。
沈知味看着这个吃面的男人,忽然觉得,她之前对他的印象——冷面阎王、不苟言笑、不近人情——好像不太对。
他只是把所有的面,都留在了这碗面里。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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