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芝味轩的秘密
芝味轩在城南,是上京数一数二的点心铺子。
三间的铺面,黑漆描金的大招牌,门口排着买糕点的长队——这场景跟西市的福来居有几分相似,只是一边卖灌汤包,一边卖杏仁酥。掌柜姓纪,四十出头,白面无须,见人一脸笑,说话滴水不漏。
陆时衍带着沈知味和王捕头走进芝味轩的时候,纪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看到穿官服的,他脸上的笑僵了不到一瞬,随即堆得更满。
几位官爷,买点心?
纪掌柜。陆时衍开门见山,昨天宋员外府上从你们这买了一碗银耳羹,是你经手的吗?
纪掌柜的眉毛跳了一下:宋员外?银耳羹?是是是,是小的经手的。他们家每天早上派人来买——宋员外就爱吃我们家的银耳羹。怎么了?那碗羹有问题?
宋员外昨晚死了。
纪掌柜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话都说不利索了:死、死了?怎么可能?我们的银耳羹干干净净,卖了十几年了,从来没出过事——
没说是你的问题。陆时衍打断他,但我们要查一下。你带我们去后厨看看。
芝味轩的后厨比福来居气派多了——四个灶台、两口大蒸笼、一个烤炉,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模具和工具。几个伙计在忙着揉面、调馅、上笼。其中一个伙计看到穿官服的走进来,手里的面团啪地掉在了地上。
沈知味扫了一眼整个后厨。干净、整洁、分工明确。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挑不出毛病。
银耳羹是谁做的?
纪掌柜指着角落里一个瘦瘦的伙计:小六子做的。银耳羹一直是他负责。
小六子吓得腿都软了:大、大人,我做的羹没毒!我就是放了银耳、冰糖、枸杞,别的什么都没放!
沈知味走过去:你用的银耳在哪?让我看看。
小六子从货架上拎下来一包银耳。沈知味打开纸包,银耳色泽微黄、干燥完整,是普通的银耳。她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没问题。
冰糖呢?
小六子又拿出一罐冰糖。沈知味捏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的,也没问题。
你做银耳羹的时候——沈知味忽然换了个问题,放不放别的调料?比如何首乌、淮山、或者——甘草?
小六子愣了一下:不放。就是银耳加冰糖。
那昨天的银耳羹是你做的,有人中途动过吗?
没有——我守着灶台熬了一个时辰,熬好了就端上柜台了。纪掌柜亲眼看着我端的。
纪掌柜连忙点头:是,是我看着端的。
沈知味在厨房里转了一圈,走到灶台旁边,蹲下身看了看炉膛里的灰。又走到后门——后门通着一条小巷子,小巷子连着大街。她沿着巷子走了一段,地上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
回到厨房,她看到一个角落堆着几袋食材——是今天刚到的货。有面粉、有白糖、有糯米粉。她走到那一堆货前面,忽然停了一下。
纪掌柜,你们店的杏仁酥,用的什么杏仁?
北杏仁,陕西来的。
南杏仁呢?
也进过一些,但不好卖——南杏仁味道淡,做点心不如北杏仁。后来就不进了。
后来是什么时候?
纪掌柜想了想:大概两个月前就不进了。
沈知味看了陆时衍一眼。两个月前——恰好是连环投毒案开始的时间。
她走到纪掌柜面前:南杏仁——你还有存货吗?我需要看一下。
纪掌柜挠了挠头,让人去仓库里翻了半天,翻出来一小包南杏仁。纸包上落了一层灰,显然很久没人动过了。
沈知味打开纸包,凑近闻了闻。南杏仁比北杏仁更饱满、更白、闻起来有淡淡的甜味——那是苦杏仁苷的味道。普通人可能不知道,但她在前世学了三十年,非常清楚:生南杏仁含有大量的苦杏仁苷,这种物质在人体内会被分解成氢氰酸。
剧毒。
但问题在于——南杏仁单独用量不大是不会致命的。而且仵作验尸是验不出吃了杏仁这种毒死方式的。必须搭配另一种东西才能一击致死。
陆大人。她把陆时衍拉到一边。
怎么了?
这案子可能跟杏仁有关系。
沈知味把她知道的关于苦杏仁苷和食物相克的知识简单说了一遍。陆时衍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的意思是——凶手不是直接下毒。而是利用食材的特性,让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有毒的东西吃进去?
对。这种手法,普通仵作验不出来——因为它不是毒药。它就是食材。如果以后再打仗——哦不对——沈知味差点说漏了嘴,如果以后再有这样的案子,你可以让人去查死者的胃里有没有杏仁残留。
陆时衍点了点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一个厨子,怎么会懂得比仵作还多?
不过他没有点破。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老王——他走到王捕头身边,你带人把纪掌柜和小六子带回京兆府,单独问话。另外把芝味轩这两个月的进货账册全部封了。他压低声音,重点是——南杏仁的进出记录。
纪掌柜被带走的时候还在喊冤,声音拖得老长:大人我冤枉啊——我们是正经做点心的——
不过陆时衍没有理他。他翻看着从柜台里搜出来的进货账册,眉头越皱越紧。
沈知味凑过去看了一眼——南杏仁的进货记录从三个月前开始,每隔几天就进一批。数量不大,每次都是一小包。但奇怪的是——出货记录里,南杏仁的使用量比进货量少了很多。也就是说,芝味轩买进来的南杏仁,有一部分不知道去哪里了。
有人把这些杏仁用到了别的地方。沈知味说。
对。陆时衍合上账册,而且这个人对食物下毒的方式非常了解——知道用什么食材能杀人,知道怎么让人吃了查不出来。
能做这种事的人,一定很懂厨房。
两人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说出了同一个答案。
内行干的。
从芝味轩出来已经是中午了。太阳很大,晒得石板路上冒着热气。沈知味和陆时衍并肩走着——王捕头押送纪掌柜先回去了,只剩他们两个人。
沈知味忽然觉得一阵头晕。从昨晚到现在,她熬了一整夜,又跟着查案跑了大半天,中间只喝了几口水。她下意识扶了一下旁边的墙,但马上就收了回来——不能让陆时衍看出来。
可是晚了。
陆时衍已经停下来了。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不饿——
不饿才怪。陆时衍的语气难得带了一丝责备,从昨晚到现在你都没吃东西,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大人你不也是——
我熬夜是常事,习惯了。陆时衍左右看了一眼,看到路边有一个小摊——卖馄饨的。他二话不说拉着沈知味走了过去:两碗馄饨。
沈知味被他拽着在凳子上坐下,有点哭笑不得:大人,我是厨子——让厨子吃路边摊,有点儿不合适吧?
那你告诉我哪儿合适?这附近只有这一家。
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听到这番对话,笑着说:姑娘也会做饭?那你尝尝我的手艺,不好吃不要钱。
沈知味没再说什么,低头看着面前的馄饨——皮薄馅少、汤色浑浊、馄饨皮有的破了口子,肉馅漏出来在汤里漂着。
她尝了一个。
怎么样?陆时衍看着她。
……能吃。
老太太笑了起来:姑娘你说话真不留情面。那你说说,我这馄饨哪儿不好?
沈知味也没客气:皮和得太硬了,煮了就破。肉馅里面只有猪肉,没有虾仁也没有香菇,味道单调。汤底用的是清水加盐,没有骨头汤,也没放虾皮和紫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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