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听了不但没生气,反而拍了一下围裙:姑娘,你这一说——全都在点子上。要不你来给我包一碗?
沈知味看了陆时衍一眼。陆时衍抱着胳膊靠在凳子上,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又出现了。
去吧。省得你坐在这难受。
沈知味站起来,走到老太太的案板前。她先检查了一遍食材——都是最普通的东西:猪肉、面粉、盐、酱油、葱花,连虾皮都没有。
她用了老太太的现有材料,做了三件事:第一,在和面的时候往水里加了半勺盐和一个鸡蛋,这样面团更柔软也更劲道;第二,往肉馅里加了葱姜水、酱油、香油,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到肉馅上劲;第三,汤底里加了勺猪油——她发现灶台旁边有一个小罐子,里面是老太太炼的猪油,但老太太从来没想过往汤里放。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一碗新馄饨出锅了。
馄饨皮薄而不破,肉馅弹嫩多汁,汤面上漂着猪油花,葱花翠绿地点缀其间。老太太尝了一个,瞪大了眼睛——然后一把抓住沈知味的手:姑娘,你能不能在我这干?
不了,我有活。沈知味笑着把碗端给陆时衍。
陆时衍看着碗里的馄饨,又看了看沈知味。他不知道这个姑娘是怎么在这么简陋的条件下做出这种馄饨的——一种用最普通的材料做出最不普通味道的魔力。
他吃了一个馄饨。
好吃。
还是两个字。
但沈知味注意到——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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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京兆府已经是下午了。
沈知味刚走进厨房,就看到张厨娘一个人坐在门、口。她靠着门框,脸色很差。
张大姐?
张厨娘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沈丫头——她的声音沙哑,我跟你道个歉。
沈知味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张厨娘会主动道歉。
昨天醋瓶里那东西——是我放的。张厨娘低着头,我不是想害你。我就是咽不下那口气。我在这里干了十几年,你一来就抢了我的风头,我不甘心……可我放了那东西之后就后悔了。我看到陆大人把你叫去的时候,心里怕得要死,怕真的查到我头上……
沈知味没有打断她。
今天早上陆大人把我叫过去训了一顿,说我要是再在厨房里动手脚,就革了我公厨的职。张厨娘的声音低下去,我求他别革我。这活是我吃饭的营生,革了我要饿死。他让我来跟你当面认错。
沈知味沉默了一会儿。
张大姐,你在这官厨干了多少年了?
十四年。
十四年,你有徒弟吗?
张厨娘愣了一下。
你在这十四年,做的饭菜,有人夸过吗?有人为了你的饭多盛半碗吗?有人记得你做过什么好吃的吗?
张厨娘没说话。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倒不是想说你的厨艺不好。沈知味走过去,把围裙从门后拿下来系上,我是说——如果你跟我较劲的精力,用在琢磨怎么做菜上。你现在可能已经是个好厨子了。
张厨娘的眼睛又红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说不出的什么。
李厨娘在角落里择菜,全程没抬头。但她的耳朵一直竖着,把每一句话都听进去了。
沈知味挽起袖子,开始准备今晚的饭。今天她打算做一道以前没做过的菜——糖醋排骨。排骨剁小块,冷水下锅焯掉血水,捞出沥干。锅里放油,排骨下锅煸到表面微黄,加入酱油、糖、醋、黄酒、姜片、葱段,大火烧开转小火焖煮到肉酥骨烂。最后大火收汁,酱汁浓稠地裹在每一块骨头上,色泽红亮,酸甜可口。
张厨娘在旁边看着她做菜的整个过程,动作流畅、火候精准、每一根骨头上的酱汁都裹得均匀漂亮。她看了很久,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沈知味没想到的话。
你的手,不是干粗活的手。
沈知味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有薄茧、虎口厚实,那是颠了三十年锅留下的痕迹。跟她刻意扮丑的脸和佝偻的背不一样,她的手不太容易伪装。
干粗活的手。她笑了一下,只不过干了很多年。
张厨娘没有再问。但沈知味知道——连张厨娘都注意到了她的手,那陆时衍呢?陆时衍那种人,一双眼睛比鹰还利,他肯定早就注意到了。
她得想办法让这个疑点消失。至少短期内不能让人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
这天晚饭,糖醋排骨成了全场焦点。王捕头吃完三碗饭后瘫在椅子上,对其他捕快发表重要演讲:我王某人在京兆府当了十年差,吃过最好的饭就是今天——不对,昨天——不对,沈姑娘来了之后的每一天都是最好的。
沈知味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听着大堂里的喧闹声,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张厨娘今晚主动洗了碗——以前她从来不动手洗碗的。李厨娘帮忙切葱了——虽然切得稀碎,但至少是主动的。
也许有些人不是坏,只是缺一个诚心做好菜的人教会他们怎么做好菜。
也许有些地方不是坟场,只是需要有人把灶台擦干净,把米筛干净,把菜做好。
她正想着这些,陆时衍忽然出现在厨房门口。
沈姑娘,有结果了。
什么结果?
纪掌柜招了。他说两个月前,有个人来芝味轩,花重金买了大量的南杏仁。那人戴斗笠、遮着脸,看不清长相。
买杏仁的人是谁?
不知道。陆时衍的脸色沉下来,但纪掌柜说——那人走后,他记得地上掉了一张纸。纸上写了一个字。
什么字?
一个赵字。
沈知味的瞳孔猛地一缩。
赵。赵文德的赵。礼部侍郎赵文德——十二年前陷害沈家满门抄斩的那个人。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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