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味把官凭牌收了回去:当然,你也可以不缴。但坏处是——如果被官府知道私下买卖人口,不但买卖无效,卖主还要罚银二十两。你算算,是缴三两划算,还是罚二十两划算?
王氏的嘴张开又合上,整个人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钱掌柜在柜台后面擦了擦汗——这一次是无意识地擦了擦,因为他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幸亏沈知味走了。如果她还在这里,这个家早就不姓王了。
王氏盯着沈知味看了很久,最终一甩袖子,气冲冲地往后院去了。
阿福一把抓住沈知味的胳膊,眼眶红了:姐——
别哭。沈知味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跟你说了,你有手艺,怕什么?阳春面、灌汤包、胡辣汤——哪一样不是你学的?只要你手艺在,就没有人能卖你。
阿福点了点头,用力吸了一下鼻子: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知味看着他,忽然有点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阿福是她在上京遇到的第一个善良的人。在她最苦的那段时间里,是他偷偷给她塞了半个馒头。
暂时回不来。她说,京兆府那边还有事。不过——她压低声音,你帮我盯着王氏。如果她再有什么动作,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沈知味交代完阿福,又去跟春桃夏荷说了一会儿话。两个姑娘比刚来的时候能干多了——春桃切的菜已经像模像样,夏荷招呼客人的嘴皮子也越来越溜。
沈姐姐,你在京兆府怎么样?夏荷眨着大眼睛问。
还行。
听说京兆府的捕快们可凶了——有个叫冷面阎王的陆大人,审犯人的时候能把犯人审哭——你没被他为难吧?
沈知味想了想:还好。我做饭,他吃饭。他出钱,我出力。谁也不为难谁。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不知怎么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昨晚在馄饨摊上,陆时衍吃她包的馄饨,嘴里说着好吃,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甩了甩头,把这幅画面从脑子里甩掉。
我得回去了。你们好好的。
从福来居出来,沈知味沿西市往回走。走到半路,她忽然感觉到了什么——有人在跟着她。
她没有回头,但脚步下意识地加快了一些。后面那个人也跟着加快了。
她拐进一条小巷,闪身躲在一堆木箱后面。
等了几息,一个人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是李厨娘。
李大姐?沈知味从木箱后面走出来。
李厨娘吓了一跳,脸涨得通红:我、我就是……路过。
路过?从福来居一路跟着我路过?
李厨娘咬了咬嘴唇,忽然像下定了决心似的,走上前一步:沈丫头,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关于张厨娘的事。李厨娘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她昨晚找了我,说让我跟她一起——想办法把你赶出京兆府。
沈知味没什么表情:然后呢?
我没答应她。李厨娘的语气很急,我知道她不是什么好人。可是她是我表姐,我要是不听她的,她就找我姨妈告状。我——她抓了抓围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知味沉默了一会儿。
李厨娘跟张厨娘不一样。她不是恶人,她只是软弱——被张厨娘挟持着,不敢反抗。
李大姐,沈知味开口,你听张大姐的吩咐——是我刚来的时候,还是已经很久了?
很久了。从我来官厨开始,就一直听她的。
那她让你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
李厨娘犹豫了一下:往、往米里掺沙子。往菜里加盐——加很多很多,让人没法吃。还有……偷偷倒掉别人做好的饭菜。
沈知味心里一沉——这些手段,跟前面十一个厨子遭遇的事对得上。
那十一个厨子——你知道他们怎么走的吗?
李厨娘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白得像纸一样。
我……我……她结巴了半天,最后咬着牙说,我只知道有一个——赵厨子。他跟张大姐闹得最凶,后来有一天晚上回家路上摔进了河里,淹死了。
淹死了?
仵作验过,说是喝醉了不小心。但赵厨子不会喝酒——他从来滴酒不沾。
沈知味看着李厨娘,忽然觉得背心一阵发凉。如果赵厨子真的不是意外——那张厨娘就不只是使绊子那么简单了。
李大姐,沈知味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你说的这些,我要告诉陆大人。
李厨娘的脸一下吓白了:别、别——我不想被抓——
你不会被抓。你是证人,不是犯人。沈知味按住她的肩膀,但如果你现在不说实话,以后张厨娘被抓了,你作为帮凶,罪加一等。
李厨娘愣了很久,最终点了下头。
沈知味松了一口气。她正要带李厨娘回京兆府,忽然看到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陆时衍。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巷口,逆着光,表情看不清楚。
沈姑娘,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原来你偷偷来见人,就是为了背着我说这些事?
沈知味心里一紧。但很快她反应过来——陆时衍不是在生气,而是在开玩笑。他的语气虽然冷,但嘴角那个要弯不弯的弧度出卖了他。
陆大人,她迎着他的目光,你是担心我被人卖了?
怕你被王氏拐走。京兆府的捕快们已经习惯了你的饭菜——吃不回去以前的糊糊了。
李厨娘在旁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两个人——一个冷面阎王、一个其貌不扬的厨娘,居然在开玩笑?
她觉得这个世界有点不真实。
(第十章完)





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8299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