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前。

他说完就出了门。沈知味站在书房里，看着门外洒进来的阳光，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如果陆时衍出了事，她会怎么做？

她甩了甩头，把这荒谬的念头赶出去。她来这里是为了查案、为了洗刷沈家的冤屈，不是为了担心一个男人。她和陆时衍之间——是查案搭档，仅此而已。

对，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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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衍没有在天黑之前回来。

天已经全黑了，沈知味在厨房里做好了晚饭——红烧狮子头和酸辣汤。捕快们吃得热火朝天，但沈知味一口都吃不下。她站在厨房门口，一遍一遍往外看。

王捕头看出了她的不安，凑过来小声说：姑娘放心，我们大人功夫不差。当年剿匪的时候，一个打八个都不怵。去个香料铺子不会有事的。

你确定？

我——王捕头犹豫了一下，不太确定。但大人出门前跟我说了——如果他今天晚上没回来，让我明天一早带人去大通坊。

为什么不现在去？沈知味的声音提了起来。

因为他只说了明天一早。没说现在。王捕头挠了挠头，大人做事一向有分寸。如果真的危险，他会让人报信的。

沈知味没有再说什么，但她解下了围裙，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半个时辰后，官道上传来了马蹄声。

沈知味冲出厨房，跑到衙门口。一匹马从黑暗中跑出来，马上的人——是陆时衍。

但他身上的衣服破了，袖子上有一道很长的口子，上面沾着血。

大人你受伤了？沈知味冲上去。

皮肉伤。陆时衍翻身下马，动作有点僵硬，但神情如常，大通坊香料铺是个陷阱。他设了埋伏——我到的时候，铺子里一个人都没有。等我进了仓库，火就着了。

火烧了？

烧得一干二净。陆时衍微微皱眉，所有的进货记录、杏仁存货、跟赵家的往来账册——全都化成了灰。

那你的胳膊——

从后窗翻出来的时候被碎木划了一下。不碍事。

沈知味什么都没说，拽着陆时衍往厨房走。她在灶台上找出了干净的布和烧酒，把陆时衍的袖子卷上去——小臂上一道四寸来长的口子，不算深，但在往外渗血。

她先用烧酒给他清创。陆时衍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没有喊出声。

忍着点。

你轻点——

你挨刀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轻点？

陆时衍被她噎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沈知味一边消毒一边用干净布给他包扎。她的手法很熟练——前世在厨房里切到手是家常便饭，包扎伤口对她来说跟切菜差不多。

陆时衍看着她包扎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你以前经常给人包扎？

在厨房干活，谁还不切个手。

你的手法不像普通包扎。

那你觉得像什么？军医？

陆时衍笑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在沈知味面前真正地笑。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沈知味看到了。

她愣了一下，手上的力气没控制好，陆时衍嘶了一声。

对不起——

你也知道疼。沈知味绷着脸，但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

包好了伤口，她转身去灶台上热饭。狮子头还在锅里温着——猪肉和荸荠剁碎和在一起，团成拳头大的肉丸，先炸后炖，酥烂入味。酸辣汤热一下就好——胡椒和醋的酸辣味在汤面上翻滚，打一个蛋花进去，浇在米饭上。

吃吧。

陆时衍接过来，放在灶台边上，一边吃一边翻开了随身带的另一本小册子。

铺子虽然烧了，但我在进去之前，在门口墙上刮了一层灰。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黑色的粉末。香料铺的墙上到处都是香料粉末——不同的香料，成分不一样。如果这撮灰是从仓库墙上刮下来的，里面应该有杏仁粉。

你打算怎么验？

让仵作房的老师傅用显微镜看——不够精确。但可以初步判断是不是杏仁。陆时衍合上布包，如果这撮灰真的是杏仁粉，就证明仓库里确实存了大量的南杏仁。赵平把证据烧了，但墙灰还在。

那还不够。

我知道。但只要有一条证据，我就能接着往下查。赵文德不是小角色——没有铁证，动不了他。

沈知味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陆时衍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然后把碗摞到灶台上。

陆大人——如果最后查出来确实是赵文德——你会怎么做？

依法论处。

他是礼部侍郎，三品大员。你动得了他？

法大于品阶。陆时衍站起来，语气很平静，我从第一天穿这身官服起，就告诉自己一句话：法不容情——不管对方是谁，不管对方是什么官。犯了法，就该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沈知味忽然想起了父亲——父亲生前也是这样的人。宁可饿死也不收贿赂，宁可掉脑袋也不给奸臣做饭。

好人。他们都是好人。

但好人在这世道里，往往活不长。

陆大人。沈知味忽然叫住他。

陆时衍回头。

吃甜食吗？

什么？

你今晚流了血，脸色不太好。我给你做一碗醪糟汤圆。

陆时衍愣在那里，还没来得及回答，沈知味已经转身进了厨房。

醪糟汤圆是她前世学会的一道南方点心——糯米粉加水和成面团，揪小块搓成小圆子。醪糟（酒酿）在锅里煮沸，把圆子放进去煮到浮起来，打一个鸡蛋花进去，撒一把枸杞，盛到碗里。酒酿的酸甜和圆子的软糯混在一起，暖胃暖身又暖心。

她端着两碗醪糟汤圆走进公堂——陆时衍还在翻案卷。

趁热吃。

陆时衍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碗里漂着的圆子和蛋花。

这是什么？

醪糟汤圆。南方吃食——暖身子的。你今晚流了血，吃点甜的补补。

陆时衍舀了一个圆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他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先是困惑，然后是惊讶，最后——沈知味觉得自己似乎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好吃。他说。

两个字。但这次——沈知味听出了不同。

因为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不是对着碗说的。是对着她说的。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