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糖醋排骨的秘密
陆时衍的伤养了三日。
这三日里,沈知味每天都给他送吃的。第一日是人参鸡汤——她用了半只老母鸡,加上从药铺买来的两片参须,小火炖了三个时辰,汤色清亮,鸡油浮在表面像一层金箔。第二日是猪肝粥——猪肝切薄片在开水里焯三秒捞起,米粥熬到米粒开花后放进去搅散,撒上姜丝和葱花,补血养气。第三日是红糖姜枣茶——老姜切片、红枣去核、红糖一勺,沸水冲泡,驱寒暖身。
陆时衍每次都说不必麻烦,但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到了第四日,他拆了绷带——肩上的刀口结了痂,活动已无大碍。王捕头一早就等在门口,抱着一摞案卷,表情严肃:大人,礼部那边有回音了。
陆时衍接过案卷翻了两页,眉头越皱越紧。
赵文德上折子参了我一本,他把案卷往桌上一扔,说我越权查案、私调礼部卷宗、诬陷朝廷命官。
这老狐狸!王捕头气得跺脚,明明是他——
但他说的每一件事,我们确实都做了。陆时衍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越权是实,私调卷宗是实,至于诬陷——没有证据之前,就是诬陷。
王捕头急了:那怎么办?
等。陆时衍睁开眼,等他自己露出破绽。赵文德在朝堂上混了二十年,不会因为一封折子就高枕无忧。他越是急着把我们踩下去,越说明他心虚。
那咱们就什么都不做?
王铁柱,你跟了我几年了?
五年,大人。
五年了,还不懂?陆时衍嘴角微微勾起,别人急的时候,你就要稳。别人稳的时候,你才能动。
王捕头挠了挠头,总觉得大人在说绕口令,但还是老老实实应了声是。
陆时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伤口扯了一下的疼,但不算严重。他往门外走,王捕头跟在后面问:大人去哪?
吃饭。
王捕头眼睛一亮:官厨?
陆时衍没回答,但脚步的方向已经很明确了。
厨房里,沈知味正在做一道新菜。阿福蹲在灶台边给灶膛添柴,春桃在案板前切葱,夏荷端着一摞碗碟往食案上摆。厨房里热气腾腾,锅铲翻飞的声音和油滋啦的声响混在一起,再加上春桃夏荷叽叽喳喳的对话声,热闹得像个小集市。
沈姐姐,今天做什么呀?夏荷凑过来,歪着脑袋看沈知味手里的活。
糖醋排骨。
糖醋?夏荷眨了眨眼,甜的排骨?那能好吃吗?
沈知味笑而不语。她把排骨剁成寸段,冷水下锅焯去血沫,捞出沥干。锅里放少许油,下冰糖小火慢炒——糖在热油里融化、变色、冒泡,从浅黄变成琥珀色,空气里弥漫着焦糖的甜香。她手腕一翻,排骨倒进锅里快速翻炒,每一块都裹上亮晶晶的糖色。
好香啊!夏荷的鼻子抽了抽。
沈知味往锅里加了料酒、酱油、香醋、姜片、八角,倒入没过排骨的热水,盖上锅盖转小火慢炖。然后她另起一锅,开始炒菜。
春桃在旁边切着葱,切到一半忽然说:沈姐姐,你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
有吗?
有。你平时做菜的时候不哼歌的。
沈知味愣了一下——她居然在哼歌?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春桃,葱切完了就去和面,今天的馒头多加一碗面。
春桃抿嘴笑了笑,没再追问。
半个时辰后,糖醋排骨出锅了。沈知味揭开锅盖——排骨已经炖到软烂脱骨,汤汁收得浓稠油亮,醋香和糖香完美融合,酸甜扑鼻。她把排骨码到盘子里,撒上一把白芝麻,端到食案上。
与此同时,红烧肉、酸辣土豆丝、清炒白菜正在出锅。食案上摆得满满当当——有荤有素、有酸甜有麻辣,色香味俱全。
开饭的铜锣声响了。
捕快们蜂拥而入,像一群饿了三天的狼。王捕头跑在最前面,一眼就看见了那盘糖醋排骨——红亮亮地泛着光,酸甜味直往鼻子里钻。他二话不说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然后他的表情炸了。
我的老天——王捕头瞪圆了眼,这是什么?甜的?不对,还有点酸——甜和酸怎么可以放在一起?但怎么这么好吃??
糖醋排骨。沈知味擦了擦手,酸甜口,开胃下饭。
酸甜口……王捕头咀嚼的速度明显变慢了,像是在认真品味,酸甜口。我记住了。以后我娶媳妇儿,一定要找个会做酸甜口的。
他旁边的陈押司哼了一声:你先找到媳妇儿再说吧。
嘿——
坐在角落里的陆时衍安静地吃着饭。他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咬了一口,咀嚼的速度不快不慢——但筷子已经伸向了第二块。
沈知味在灶台后面偷偷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随即低下头继续翻锅。
饭后,捕快们散去了,厨房里只剩下沈知味、阿福、春桃、夏荷四个人收拾碗筷。张厨娘和李厨娘今天告了假——说是身体不适,但沈知味怀疑她们是不想面对满屋子夸她的人。
春桃边洗碗边说:沈姐姐,你这手艺到底是跟谁学的?我娘说我做饭像喂猪,你能把我教会吗?
能。沈知味递给她一块抹布,先把碗擦干净。基本功不牢,学什么都是空中楼阁。
春桃老老实实接过抹布,开始擦碗。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沈知味抬头——是陆时衍。他没有穿官袍,换了件月白色的常服,看起来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清隽。他站在门口,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陆大人。沈知味放下手里的活,伤好些了?
不碍事了。陆时衍走进来,环顾了一下厨房。灶台擦得锃亮,锅碗瓢盆摆放得整整齐齐,案板上的菜刀都磨得能照出人影——这和他第一次踏入官厨时完全是两个世界。
沈姑娘,我有件事想问你。
沈知味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大人请说。
三天前,芝味轩那个伙计交代的口供里,提到了一个细节——陆时衍看着她的眼睛,他说幕后主使姓赵,而且,这个人不光要害城中的官员,还有更大的图谋。据他所知,此人曾在宫中布局,陷害过一位御厨。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沈知味手里的抹布停了。她抬起头,对上陆时衍的目光——那目光很平静,不像在审问,更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大人是在问我?她的声音很轻。
你是御厨世家出身。陆时衍说,你的刀工、火候、对食材的理解,不是一个村姑能有的。你父亲——沈怀远,前朝御厨,因在太子御膳中下毒被满门抄斩。
春桃手里的碗啪地掉进了水盆里。夏荷张大了嘴。阿福的脸白了。
沈知味没有说话。她的手捏着抹布,指节泛白。
你不用怕。陆时衍说,我不是在审你。如果我要抓你,就不会单独来问你。
……大人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次吃你的灌汤包。陆时衍说,那天晚上我让人查了你的底——没有路引、没有身份文牒、没有任何来历。但你的手艺做不了假。我后来又查了沈怀远的卷宗——他是大雍朝最好的御厨,曾在御前做过一道百鸟朝凤,满朝文武无不称绝。他的刀工有个习惯——切菜时腕子内扣,刀刃向外偏三分。
沈知味的左手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这是从小练出来的习惯,改不掉。陆时衍看着她,沈姑娘,你父亲是被冤枉的,对吗?
一阵沉默。
然后沈知味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一层面粉洒在案板上——薄薄的一层,底下全是粗粝的真相。
大人既然什么都查到了,我就不瞒了。她放下抹布,站直了身子,我叫沈知味。家父沈怀远,是大雍朝御厨,永和十二年因在太子御膳中下毒被处斩,沈家满门抄斩。只有我逃了出来。
是老管家沈福拼死把我送出宫的。他临死前跟我说——父亲是清白的,是有人嫁祸。让我活下去,总有一天,洗刷冤屈。
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陆时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沈姑娘,你知道赵文德为什么会把这件事告诉你吗?
沈知味摇了摇头。
因为他想让京兆府把注意力从连环投毒案转移到沈家旧案上。沈家的案子已经结了十七年,翻案的难度比查连环投毒案大得多。如果我们被旧案牵制,他就有了喘息之机。陆时衍停了一下,但是——他低估了两件事。
什么事?
第一,他低估了你。你一个人隐姓埋名活到今天,一定不是为了让人轻易拿捏的。
第二——陆时衍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他低估了我。我不会因为翻案难就不翻了。
沈知味愣在那里。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活了两辈子,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种话。
不是我帮你,不是你放心——而是我不会因为难就不翻了。这话比他做过的任何事都更有分量。因为它是承诺。
大人,沈知味的嗓子发紧,你不用——
沈姑娘,陆时衍打断了她,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这案子不只是你们沈家的事。赵文德既然能陷害你父亲,就能陷害别人。他在朝堂上坐得越久,受害的人就越多。朝廷的纲纪不是摆设,大雍的律法也不是一纸空文。不管是谁,犯了法就要伏法——这是我在京兆府做了五年少尹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今天的糖醋排骨,比昨天的醪糟汤圆好吃。
然后他走了。
厨房里安静了三秒钟。
夏荷第一个尖叫起来:沈姐姐!!!你是御厨的女儿??!
满门抄斩??春桃捂着嘴。
所以——所以你的手艺是家传的?!阿福激动得声音都劈了,我就说!我就说不对!哪有村姑能做出灌汤包的!
沈知味看着这三个激动得语无伦次的家伙,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抹了一把眼角,拍了拍阿福的头:好了。知道就知道了。洗碗去。
沈姐姐——
洗碗。
阿福瘪着嘴去洗碗了。春桃和夏荷对视了一眼,也乖乖回去干活。但三个人手上在干活,眼睛却一直往沈知味身上瞟——那眼神里充满了崇拜、心疼、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兴奋。
沈知味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剩下的一点糖醋汁。红亮亮的颜色,酸甜的味道还在空气里飘着。
十七年了。从她前世到今生,从上辈子颠锅炒菜到这辈子隐姓埋名,她等一个人对她说这句话等了太久。
她舀了一勺糖醋汁放进嘴里。
甜。然后酸。最后——是回甘。
就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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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阿福跑来说福来居出事了。
沈知味脱口而出:王氏又作妖了?
不不,阿福喘着气说,是钱掌柜——他和王氏打起来了!
打起来?
嗯!钱掌柜把王氏的衣裳包袱扔到了街上,说——说——阿福咽了口唾沫,说她要再敢找媒婆来店里,就把她也卖了!
沈知味愣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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