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守财?那个抠门到连给客人多放一勺酱油都心疼的钱守财?他居然敢跟王氏叫板了?还是为了——她?
沈姐姐你快去看看吧!钱掌柜一个人扛不住王氏的。
沈知味把围裙解下来递给春桃:你们三个把晚饭备好,我去一趟。
她几乎是小跑着出的京兆府大门。西市离得不远,拐过两条街就到了。远远地她就看见福来居门口围了一圈人——街坊邻居都来看热闹了,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指指点点。
人群**,王氏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头发散了,衣裳也乱了。钱掌柜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一杆秤——就是他每天称菜的秤。
钱守财!你没良心!王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跟你过了十五年!我给你生儿育女!你为了一个外人——一个丑丫头——你敢把我赶出门?!
你给我闭嘴!钱掌柜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大过——大到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但他硬撑着没退缩,你背着我找媒婆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良心?你算计沈丫头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人情?我抠门——我承认我抠门——可她走了以后福来居只剩我跟阿福两个人,你管过一天饭馆吗?你做过一碗面吗?
王氏愣住了。她大概没想到钱掌柜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跟她算这笔账。
我在福来居做了十五年。钱掌柜的声音抖了,但每个字都咬着牙说出来的,抠门抠了十五年。省下来的钱,每一文都进了你的首饰匣子。我连双新鞋都舍不得买——我脚上这双穿了三年了!鞋底都磨穿了!你看过一眼吗?
他抬起脚——鞋底确实磨出了一个洞,可以看到里面的脚后跟。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不忍地别过了头。
王氏不哭了。她盯着钱掌柜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好。钱守财,你今天说的话我记住了。
你记住又怎样?
不怎么样。王氏冷笑了一声,捡起地上的包袱,我走。但你也记住——福来居,早晚要完。没有我帮你打理人情世故,你以为你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攒能攒到什么时候?
她转身走了。人群自动给她让出一条路。
她走出去了十来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福来居的招牌,然后——她的目光撞上了站在人群外的沈知味。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瞬。
王氏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哼了一声,转身消失在街角。
沈知味走进人群,走到钱掌柜面前。
钱掌柜还在那儿倔强地站着,攥着秤,眼眶却是红的。
钱掌柜。
钱掌柜抬起头,看见沈知味,嘴一瘪,像是要哭,但还是硬撑住了:沈丫头,你怎么来了?
阿福说你跟王氏打起来了。
没打。钱掌柜吸了吸鼻子,我就是——就是不想再让她算计你了。
沈知味看着他这副样子——一个抠门了一辈子的老头,为了她当街跟老婆翻脸。她心里一酸,嘴上却说:钱掌柜,你的鞋底真的破了。
钱掌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咧了咧嘴:破了就破了。凉快。
沈知味把他手里的秤拿过来,放到柜台上。然后她搬了把椅子让他坐下,走进厨房。
厨房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灶台擦得干净,调料摆得整齐,案板上还放着她用惯的那把菜刀。只是锅里的油已经有了一层浮灰。显然她走了之后,福来居就没正经开过火。
沈知味从柜子里翻出面和鸡蛋,和了面打了蛋,擀了两碗手擀面。汤底用了酱油、猪油、一小撮白糖——就是她当初改良的那碗阳春面的做法。
面端到钱掌柜面前,热气腾腾的。
钱掌柜看着这碗面,沉默了好半天。然后他拿起筷子,呼噜噜地吃了起来。面到嘴里的时候,他的肩膀轻微地抖动了一下——但沈知味假装没看见。
沈丫头。钱掌柜吃了半碗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你在京兆府还好吗?
好。
没人欺负你吧?
有,但我应付得了。
钱掌柜点了点头,又吃了一口面。咽下去之后,他忽然说:你那二两银子,我没花。
沈知味一愣。
我放在账房抽屉里了。你要是哪天不想在京兆府干了,回来。福来居——福来居的门,给你留着。
他说完这句话就把碗端起来喝汤,假装忙着喝汤不用看沈知味的表情。
沈知味站在灶台边,看着钱掌柜佝偻的背影和那只破了洞的鞋,鼻子忽然一酸。
她前世是国宴主厨,伺候过无数达官贵人,听过无数客套话和奉承话。但真心——真心是最难做的菜。因为它不能靠调料,不能靠火候,不能靠刀工。真心只有一个秘方:把它掏出来,放在别人能看到的地方。
钱守财这个抠门抠了一辈子的人,把真心掏出来了。
钱掌柜。
嗯?
你的鞋,明天去东市鞋铺做一双新的。记我的账。
不用!我——
记我的账。
钱掌柜张了张嘴,最后灌了一大口面汤,瓮声瓮气地说:那你多记一双——阿福的鞋也破了。
沈知味忍不住笑了。
傍晚时分,她走回京兆府。路过西市口的时候,夕阳正落在远处的城楼上,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街上卖糖葫芦的小贩在收摊,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着跑,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
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了脚步。
街对面站着一个穿月白色常服的人。
陆时衍。
他也看见了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沈知味也点了一下头。然后两人同时往对方的方向走——一个从东来,一个从西去,在路的中间停住。
沈姑娘。
陆大人。
两个人的问候撞在一起,又同时收住。沉默了一瞬,陆时衍先开口:福来居——没事了?
你怎么知道?
王捕头手底下的人在街上巡逻,看见的。陆时衍语气平淡,像是在汇报什么公务,说你今天在福来居当了和事佬。
不算和事佬。沈知味说,就是去看看钱掌柜。他跟王氏闹翻了——为了我。
陆时衍嗯了一声,没说话。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晚风吹过来,带着街边小摊上炸糖糕的甜味。沈知味忽然想到什么,问:陆大人今天来西市——
查案。陆时衍面不改色。
哦。沈知味嘴角弯了弯,没戳穿。
西市离京兆府有一条斜街,傍晚的时候人很少。两个人走在石板路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
走到京兆府门口的时候,陆时衍忽然停下脚步。
沈姑娘。
嗯?
我今天说的事——翻案的事——我不是一时冲动。
沈知味看着他的眼睛。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种比承诺更重的东西。
叫决心。
我知道。她说。
这件事会很漫长。可能要一年,可能要三年,可能更久。赵文德是二品大员,他身后还站着户部、吏部的人。扳倒他不容易——扳倒他身后的人更难。
我知道。
你不怕?
沈知味想了想,说:大人,你知道一个厨子最怕什么吗?
什么?
最怕的不是做菜难,而是根本没人吃饭。她笑了一下,只要有人愿意吃,做菜的就不怕。
陆时衍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个面色蜡黄的姑娘,比她身边所有被称为美人的女子都要好看。
走吧。他说,今晚吃什么?
大人想吃酸的还是甜的?
都行。
那就——酸菜鱼。酸的开胃,能让伤口好得快。
这是什么说法?
我的说法。
陆时衍失笑。他摇了摇头,跟着沈知味进了京兆府的大门。
夕阳在他们身后沉了下去。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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