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子呢?
被王捕头和李主簿抢光了,夏荷嘿嘿笑,阿福说下回多带一篮,专门给你留几个。哦对了,他还说——
夏荷凑近沈知味压低了声音:他说王氏前天被赶回娘家了。钱掌柜亲自写的休书。
沈知味的笑容顿了顿。她想起那个尖酸刻薄的女人,想起她差点把自己卖给邻村老光棍,想起她在陆时衍面前栽赃自己偷银子。被休——在这个朝代,被休的女人下半辈子几乎等于完了。
但她心里并没有多少同情。
活该。夏荷替她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沈知味拍了拍夏荷的头:去把羊肉锅的火关小一点,煨到亥时,给值夜的衙役们当夜宵。
好嘞!
沈知味洗了手,开始准备今晚给自己——也给陆时衍——做的东西。
***
她知道陆时衍今晚一定会熬夜。
连环投毒案还没结,赵文德反参了他一本,李府又出了新的命案。陆时衍手上的卷宗估计堆得比人还高。这个人有个毛病——一忙起来就不吃东西,上次整整改了三天的卷宗,王捕头哭丧着脸来灶房求救,说陆大人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所以沈知味决定做一碗粥。
不是普通的粥。她用剩下的半个猪骨熬了一锅底汤,加了姜片去腥,熬了一个时辰把骨髓和白汤都熬出来了,然后下了一把上好的粳米,小火慢煮。煮粥的过程中,她切了几片嫩姜丝、一小把葱花、几朵泡发的香菇切丁,又从柜子里翻出了半根风干的腊肠。
腊肠是她前几日自己灌的——用猪前腿最嫩的部位绞成肉糜,加了白酒、酱油、冰糖粉和花椒面,灌进洗干净的猪小肠里,挂在灶房通风处晾了三天。上京没人这么做香肠,大家都习惯吃鲜肉。
她用刀切了七八片腊肠——切面红白分明,晶莹透亮,腊香的油脂已经渗出来了。
粥熬到米粒开花、汤底浓稠时,她把腊肠片、香菇丁和姜丝一起放进去,搅了两圈,又煮了一盏茶的功夫。最后撒上葱花,点了一滴香油。
一碗腊味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香气从灶房飘出去的时候,连守门的衙役都探头进来问:沈姑娘,锅里是什么?
粥。沈知味盛了两碗,放在托盘上,端去了陆时衍的书房。
***
陆时衍的书房在京兆府后院的东厢,一间不大的屋子,四壁都是书架,中间一张大案。沈知味端着粥碗走到门口时,听见里头传出翻卷宗的声音。
她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陆时衍抬头看见是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大人,吃点东西。沈知味把托盘放在案角——她刻意避开了摊开的卷宗,腊味粥,趁热喝。
陆时衍看了看粥碗,又看了看她。
你不吃?
我的在灶房,沈知味说,这两碗都是大人的。
两碗?陆时衍笑了——这个笑很淡,但沈知味看得很清楚,你觉得我很能吃?
王捕头说您已经两天没吃饭了。两碗粥不过分。
陆时衍沉默了一下,然后放下了手里的笔,端起粥碗。
他喝粥的姿势很斯文——跟他在福来居吃灌汤包时一样,不急不缓,一口一口地喝。腊肠的咸香和猪骨汤的鲜味在米粒中充分融合,香菇丁增加了层次,姜丝驱寒暖胃。
好喝。他放下碗,看着沈知味,腊肠是你自己做的?
嗯。
我小时候在四川外祖家吃过类似的东西,陆时衍的声音难得带了点回忆的意味,后来回上京就再没吃过了。这些年走了不少地方也没找到。
沈知味没有接话。她不太习惯听陆时衍讲往事——这个人平时太冷,偶然露出一点温度,反而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
沈姑娘,陆时衍忽然换了个话题,今天在李府的时候,你尝了一口那个碗底的残渣。
只尝了一点点,吐掉了。
你不怕?
沈知味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怕。但查案子不能怕。
陆时衍看着她,目光比平时多了一分探究:你一个厨娘,为什么会对毒物这么了解?
来了。
沈知味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开饭馆的,最怕客人吃出事。我在福来居的时候就学了一些——哪些东西不能同食,哪些佐料用多了有毒。都是常识。
常识?陆时衍慢慢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端起第二碗粥,那你以后多给我讲讲——我手底下的人都不懂这些常识。
他没有再追问。
但沈知味知道,这个人不会轻易放弃怀疑。他只是暂时选择了相信她。
***
从陆时衍书房出来时已经快亥时了。
沈知味走过后院回廊时,发现天上开始飘起了雨丝。初春的夜雨细密冰凉,打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把空托盘举过头顶挡雨,快步往回走。
走到灶房门口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灶房里的灯还亮着——但她记得自己走之前明明把灯油添足了的。不对,这灯油烧得太旺了,比她走时多了不止一截。
有人在里面。
沈知味放轻脚步,贴着墙壁靠近灶房的门。她透过门缝往里看,看见了一个佝偻的背影。
是张厨娘。
张厨娘站在沈知味放调料的柜子前,正在翻找什么东西。她的动作很轻,但很急切——先是打开了装花椒的罐子看了看,又打开了装盐的罐子。然后她的手停在了装着苦杏仁的那个瓦罐上。
沈知味的心猛地一沉。
那个瓦罐——是她今天从李府灶房带回来的证物。陆时衍让王捕头先拿回来封存,等明天仵作来验。王捕头图省事,随手放在了灶房的角落里。
张厨娘。沈知味推开门,声音平静得像冰面下的水流,你找什么?
张厨娘猛地转过身。她的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像一张纸,手里的瓦罐差点掉在地上。
我、我在找——找花椒,她结结巴巴地说,明天做、做酸菜鱼要用——
花椒罐在你左手边第一个格子里。沈知味走进来,目光始终盯着张厨娘手里的瓦罐,你手里拿的是苦杏仁。李府命案的证物。
张厨娘的手开始发抖。
灶房里安静了几息。然后瓦罐从张厨娘手里滑落,啪的一声在地上摔成了碎片,苦杏仁滚了一地。
张厨娘没有捡。她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发出了一个压抑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沈姑娘,我不是……我不是要害人……
(第十五章完)





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8299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