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捕头回来的时候，带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本赌坊的账本——账本上记着一个叫张石头的人，三个月欠了三十七两银子，利滚利已经涨到了九十三两。另一样是一只麻袋——麻袋里装着一个人。

这人被扔在京兆府的堂下，一身酒气，嘴里还嘟囔着什么老子没输钱之类的话。

大人，王捕头一脚踢在那人屁股上，这个就是张石头。属下去的时候他正躺在赌坊的尿坑边上睡得跟死猪一样，欠条塞在他鞋里。

张厨娘站在一旁，看见儿子那副德性，嘴唇抖了抖，冲上去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整座大堂都听见了。

张石头被这一巴掌扇得酒醒了大半，捂着火辣辣的脸，看着眼前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娘？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在这儿？！张厨娘抬手又是一巴掌，九十三两！你怎么不把命也给人家！要不是沈姑娘替你说话，你娘今晚就被京兆府抓进牢里了！

张石头被打蒙了，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陆时衍坐在案后，冷冷地看着这出闹剧。等张厨娘打完骂完，他才开口：张石头，你在西市赌坊欠债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一个右手缺一根小指的人？

张石头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见过见过！那个人是赌坊的常客，专门放印子钱的！身上还总带着刀——

他叫什么？

不清楚，但赌坊里的人都叫他六哥——因为他本来应该有六根手指，切了一根就剩五根了。张石头挠了挠头，这个人不好惹的，手底下有七八个人，专门在西市一带收保护费。

陆时衍和王捕头对视了一眼。王捕头凑过来低声说：大人，西市赌坊一直是京兆府的头痛事——背后有工部的人撑腰，我们之前查了几次都被上头发文驳回来了。

工部？陆时衍的目光锐利起来，工部侍郎李崇的厨子刚被杀——这条线恐怕比我们想的要长。

他站起来，走到张石头面前：你说的那个六哥——能不能指认？

能！张石头连忙爬起来，他就**市柳条巷第三家，后院有个暗门，专门放印子钱的。

王捕头，带人。陆时衍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看向沈知味——她一直安静地站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沈姑娘，他说，你跟我一起去。

大人，我不会功夫——

不需要你会功夫。陆时衍看了她一眼，柳条巷隔壁就是西市最大的香料铺。上次查案的时候，你说过那里的安息香有问题。

沈知味怔了一下——那是好几天前的事了，她自己都快忘了，陆时衍居然还记得。

***

西市柳条巷——与其说是巷子，不如说是一条夹在两排低矮房屋之间的窄道。地面是泥巴路，踩上去湿漉漉的，空气里混杂着炊烟、泔水和劣质香料的气味。

王���头带着四个衙役堵住了巷子两端，陆时衍和沈知味站在柳条巷第三家的斜对面——一间茶肆的二楼。从这里往下看，后院那扇暗门一览无余。

陆大人，王捕头在楼下做了个手势，门从里面闩上了。

撞。

四个衙役齐声发力，暗门轰然撞开。院子里传来一阵骚动——几个正蹲在地上打算盘的人吓得四处乱窜，桌上的铜钱和银子稀里哗啦撒了一地。

王捕头带人冲进去，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拎着一个矮胖男人出来了。那人的右手上，缺了一根小指。

六哥？陆时衍从茶肆走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久仰。

六哥抬头看见他那身官袍，脸上的横肉抖了两抖：草、草民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草民是做正经生意的——

生意？沈知味从陆时衍身后走出来，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前天晚上你在西市拦住京兆府官厨的张厨娘，威胁她说如果不偷瓦罐就把她儿子的手剁了——这也是正经生意？

六哥的表情变了。他瞪着沈知味，像是想说什么，但陆时衍已经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沈知味前面。

你是谁派来的？

六哥咬着牙不肯说话。王捕头把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他立刻疼得龇牙咧嘴——我说！是、是礼部侍郎府上的管事赵福让我做的！他说只要把证物弄掉，就给我三百两银子！草民只是拿钱办事，别的什么都不知情啊大人！

礼部侍郎府。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王捕头说：带回京兆府。另外派人去礼部侍郎府，传赵福来京兆府问话。

是！

沈知味站在巷子里，看着六哥被押走的背影，手心里的指甲嵌进了肉里。

赵文德——这个人离她越来越近了。

***

回京兆府的路上，沈知味一句话都没说。

陆时衍骑着马跟在她旁边，也没有开口。直到快进城门口时，他忽然勒住马，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

沈知味接过来打开——是一块桂花糕。还是热的。

刚才路过点心铺顺手买的，陆时衍说，目光看着前方，好像这话不是对沈知味说的，你没吃午饭。

沈知味看着手里的桂花糕，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掰了一半放进嘴里。

甜的。桂花的香气在口腔里化开，绵密的米糕带着淡淡的酒酿味。她低头笑了笑——这是陆时衍第二次给她买吃的。第一次是在查芝味轩的时候，路边馄饨摊的两碗馄饨。

好吃吗？陆时衍问。

好吃。沈知味把剩下半块吃完，擦了擦嘴，不过桂花糕应该是用新酿的桂花糖做的，这个用的是去年存的糖——放久了桂花香气散了大半，口感就差了一截。

陆时衍侧头看着她。

怎么了？

我在想，他收回目光，催马往前走，我以后跟你一起吃饭之前，是不是应该先做好被你批评食材的心理准备？

沈知味愣了一拍，然后笑了。

大人批评的是——下次我不说了。

不，你继续说。陆时衍的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调侃，至少吃得到好东西的时候，我会知道。

***

赵福被带到京兆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一身绸缎长衫，留着两撇精心修剪过的八字胡，看起来不像管事，倒像个账房先生。他站在陆时衍面前时，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倨傲。

陆大人，赵福行了个标准的礼，不卑不亢，不知传草民来此，所为何事？

你在柳条巷找了一个叫六哥的人，出三百两银子让他偷一件证物。陆时衍开门见山，这件证物与工部侍郎李崇府上的命案有关。

赵福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陆大人，这可就是从何说起了？草民只是礼部侍郎府上的管事，管的是厨房采买和府内杂务，什么六哥七哥的，草民一概不知。

不知？陆时衍拿起王捕头呈上来的口供，一字一句地念，草民赵福，于三日前在礼部侍郎府后门与柳条巷六哥会面，以纹银三百两为酬，令其窃取或毁坏京兆府所存李府命案证物——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

赵福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了一下。但他恢复得很快：六哥是什么人草民确实不知，此人胡乱攀咬也是有的。陆大人若是觉得草民与此案有关，大可去查礼部侍郎府的账目——草民经手的每一笔银子都有据可查。

你倒是想得周全。陆时衍站起来，走到赵福面前，三百两银子不记账，从府外走的，对吧？西市赌坊的印子钱，洗一道手就查不到了。

赵福的脸色变了。

你主子让你来之前，一定跟你说过你可以扛过去，陆时衍淡淡地说，但他没告诉你一件事——上一个替赵文德干脏活的人，是工部侍郎李崇府上的马厨子。他死了三天了。

赵福的手开始发抖。

你想当第二个马厨子吗？

赵福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

陆时衍挥了挥手，示意衙役把赵福押去牢房。等人走远了，王捕头才凑过来：大人，就这么问两句就完了？他还没招呢。

他已经招了。陆时衍坐回案后，刚才我说三百两不记账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我说对了。

那赵文德——

需要一个证人。陆时衍抬眼看向门口——沈知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碟热腾腾的糖醋排骨和一碗米饭。

大人，她说，饭好了。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