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午,我去刑部递弹劾文书。他说,赵文德是礼部侍郎,正四品。京兆府无权直接拘拿,必须经刑部和大理寺联署。
如果刑部不批呢?
陆时衍沉默了一瞬。
那就让赵文德知道我在弹劾他。他说,他慌了,就会露出更多破绽。
不行。沈知味站起来,上次你中伏,也是因为他提前知道了你的动向。你再去刑部,路上——
我不会走同一条路。
那也不行。沈知味的声音忽然抬高了。旁边几个正在吃拔丝地瓜的衙役偷偷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赶紧低头继续吃。
陆时衍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笑。
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微笑,是真正的、从眼底漫上来的笑意。就像冬天里烧开的一壶水,冰面裂了第一条缝,底下是滚烫的。
你在担心我。
沈知味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但走之前,她把碟子里最后一块糍粑推到了陆时衍面前。
陆时衍拿起筷子,夹起那块糍粑。红糖浆已经半凝固了,裹在糍粑表面,在光线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王捕头。
在!王捕头嘴里还塞着地瓜,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下午去刑部之前,先去一趟西市。
去买什么?
陆时衍咬了一口糍粑,慢条斯理地嚼完,才说——
蜜饯。杏仁蜜饯。
王捕头愣住了:大人,你不是说不爱吃甜的吗?
陆时衍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
王捕头挠了挠头,又夹了一块拔丝地瓜塞进嘴里。管他呢,大人的心思难猜,但沈姑娘做的菜是真的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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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知味在后厨收拾的时候,李主簿的师爷小陈跑进来,气喘吁吁的。
沈姑娘!有人找!门口有个姑娘,说找你有急事!
沈知味擦了擦手,跟着走到门口。站在门外的是一身粗布衣裙的春桃,脸上一道青,眼睛又红又肿。
沈姐姐!春桃一看见她就哭了,阿福被打了!钱老板也——福来居被人砸了!
沈知味的心沉了下去。
谁砸的?
不是砸——是放火。春桃哭着说,今天中午,一群人冲进来,把客人都赶走了,然后一把火点了灶房。钱老板去拦,被推倒摔在石阶上,头上流了好多血。阿福冲进去想灭火,被人拿棍子打到后背上……
火灭了吗?
灭了,街坊们一起泼水浇灭的。春桃擦了把眼泪,但是灶房烧得不成样子了,锅碗瓢盆全毁了。钱老板现在躺在铺子里,阿福趴在床板上起不来。夏荷在照顾他们,让我来叫你……
沈知味摘下围裙,攥在手心里。
谁放的火?
我……我不知道。我躲在对面绣坊的窗户后面看见的,一共来了五个人,领头的是个穿黑衣裳的,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春桃打了个寒颤,他说让你们那个厨娘明天日落之前离开上京,不然下一把火烧的就是人。
沈知味手里的围裙被她攥得变了形。
赵文德。
他不光要杀李崇、灭马厨子的口、毁证物,还要逼她离开上京。为什么?一个厨子的去留,值得礼部侍郎亲自出面对付吗?
除非——他知道了她的身份。
春桃,她声音很轻,你先回去,告诉钱老板和阿福好好养伤。我晚点去看他们。
可是——
听话。
春桃咬着嘴唇,看了她一眼,转身跑走了。
沈知味站在京兆府的门口,秋风吹过她的脸。她摸了摸袖子里那枚怀远印章,指尖触到冰凉的玉石。
半晌,她转身回了后厨。
半个时辰后,陆时衍从刑部回来,脸色铁青。王捕头跟在后面,表情比他还难看。
刑部驳回弹劾。理由——证据不足,系捕风捉影。陆时衍把文书摔在案上,赵文德在刑部有人。
而且他已经知道我们要弹劾他了。沈知味从门口走进来,福来居今天中午被人放火。伤了三个人。
陆时衍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没事?
我不在福来居。沈知味走到他面前,但钱掌柜、阿福和春桃夏荷都在。放火的人留了一句话——让我明天日落之前离开上京。
陆时衍站了起来。他的脸上没有了刚才吃拔丝地瓜时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沈知味第一次在福来居门口看见他时的表情——冷,威严,不带一丝温度。
你不会离开上京。他说。
我知道。
赵文德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我也知道。沈知味看着他,但是现在他比我们快。他有刑部的人脉,有提前截获消息的渠道,有足够的银子雇人放火。我们有什么?
陆时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书架前,拿出了一个木匣子。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铜鱼符。鱼符上刻着三个字:廷尉监。
廷尉监。沈知味念了出来,这是——
先帝赐给我父亲的。我父亲陆明远当年是大雍朝的廷尉监,掌天下刑狱。后来因病告老,这支鱼符一直没有交还朝廷。陆时衍把鱼符放在桌上,廷尉监的权限高于刑部和大理寺,可以越过三司直接调兵拘人。但这是先帝时期的旧制,已经废止了——我本来不想用。
为什么?
因为一旦用了这支鱼符,我就不是在查案,而是在——
篡权。沈知味替他说了。
陆时衍没有否认。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的秋风把梧桐叶吹落了一片,飘在窗台上。
陆大人,沈知味忽然开口,你是怕赵文德,还是怕自己越界?
陆时衍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做了这么多年京兆府少尹,抓过多少坏人、审过多少冤案,从来没有越界过一次。因为你相信规矩,相信法是用来守的,不是用来用的。沈知味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敲在心上,但是现在坏人不守规矩。他们下毒、放火、杀人灭口,他们比你先动。你再守规矩,他们就会赢——你心里清楚。
陆时衍盯着那枚铜鱼符,久久没有开口。
赵文德背后,他缓缓说,可能不止他一个人。
那就把那个背后的人也揪出来。
陆时衍抬起头,看着她。她的面容还是蜡黄的,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灶膛里的火苗子,烧不灭,吹不散。
你做的菜,他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是我在上京吃过最好的。
沈知味被这句话弄得一愣。
所以——陆时衍把鱼符收回了匣子,我会用规矩之外的办法。但不是现在。
他在案上铺开宣纸,提笔蘸墨。
今夜,我先写一道密折,送到内阁首辅那里。首辅大人与我父亲是旧交,虽然已经不理朝政多年,但朝中还有人听他的话。密折送到之前,赵文德不敢动。
那福来居的人呢?
我会让王捕头派人守着福来居。陆时衍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明天一早,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
大理寺。
沈知味皱眉:刑部都没用,大理寺就有用?
大理寺卿许怀谦,陆时衍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年轻的时候,他夫人吃过一道菜中毒身亡。那毒就是苦杏仁。
沈知味眼睛亮了。
许大人查了十年,没有查出真凶。直到三年前,他才查到当年下毒的人——是他府上的厨子,被礼部一个主事花银子收买了。陆时衍把密折折好,放进袖子里,这个礼部主事,姓赵,叫赵怀安。是赵文德的亲侄子。
所以许大人也是赵文德的仇人。
不止是仇人。陆时衍看着她,他知道赵文德用毒的手法。因为他夫人的案子,赵文德用的也是食物相克。
沈知味倒吸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赵文德不只是她的仇人,不只是陆时衍的对手,他还欠着大理寺卿一条人命。十年了,许怀谦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有胆量跟他联手查赵文德的人。
明天——沈知味顿了顿,许大人会见我们吗?
他会的。陆时衍把密折收好,因为这十年,没有第二个人敢跟他提赵文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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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知味回后厨,用剩下的红薯又做了一道拔丝地瓜。
她把糖熬到最深最浓的火候,拉出来的丝不是金黄,而是琥珀色,像太阳落山前最后一线光。
她把这道菜端到陆时衍的书房。这一次不是因为他想吃,而是她忽然觉得,在这个兵戎相见的前夜,两个人之间,总该有一道菜是甜的。
陆时衍看着盘子里的拔丝地瓜,夹了一块,举起来。琥珀色的糖丝越拉越长,在烛光里闪动着细碎的光,一直拉过了半张书桌。
他没有吃。
沈知味。
嗯?
等赵文德的案子了结——他放下筷子,看着她,你来京兆府,不只是**厨。我让你看沈家的卷宗。全部的卷宗。
沈知味手里的盘子差点滑落。
当真?
当真。
窗外忽然起了风,把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沈知味转头看向窗外,满树的黄叶在月光里翻飞如金。
她忽然想起了前世最后一次晚宴上做的那道拔丝苹果。糖浆也是这个颜色,她也是这个站姿。只不过那个时候,她身边没有任何人。
好。她说。
这一声好,比他给的所有承诺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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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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