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一锅羊肉汤
天还没亮透,沈知味就醒了。
昨夜那盘拔丝地瓜的余味还残留在记忆里,琥珀色的糖丝、陆时衍那句全部的卷宗——她翻来覆去想了半夜。这是她穿越到这个朝代以来,头一次觉得前方的路有了轮廓。
但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福来居被烧了。钱掌柜伤了。阿福趴在床板上起不来。这是赵文德在逼她走——但也是他在告诉所有人一件事:他在怕什么。
一个厨子有什么好怕的?
除非他知道这个厨子是谁。
沈知味蹲在灶台边生了火。今天不用那么早做饭——京兆府的早饭卯时三刻才上,现在才寅时两刻。但她需要让自己忙起来,手里有事做,心里就不慌。
她把昨天剩的羊骨从冰窖里搬出来。上次王捕头带人去城外查案时顺手买了两斤羊骨头,说是附近村子里有家羊肉馆子关了门,羊骨头便宜处理。放了两天,正好用来熬汤。
大铁锅里注满清水,羊骨头冷水下锅,大火烧开。汤面翻滚起来的时候,血沫子浮了一锅,她拿勺子耐心地打掉。去血沫是熬清汤的第一步,这一步偷懒了,汤色就浑;汤色浑了,味道就不纯。
有些人做菜喜欢炫技——翻锅大火爆炒、颠勺油花四溅,看着热闹。但真正的好味道往往是安静的。一锅羊汤,从选骨头到下锅到打沫到转小火慢熬,每一个步骤都需要耐心和安静。
就像查案。
赵文德的罪行摆在明面上——投毒、灭口、毁证物、放火烧福来居。但他的动机呢?他为什么要杀李崇?李崇是工部侍郎,赵文德是礼部侍郎,两人井水不犯河水,除非李崇掌握了什么要命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很可能与沈家有关。
沈知味往羊汤里丢了两片老姜,又加了几粒花椒,盖上锅盖转小火。羊骨在微沸的水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白汤慢慢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把清水染成奶白色。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国宾馆带徒弟时说过的话:熬汤就像时间,火候到了自然就成了。急火煮出来的汤浑浊粗糙,慢火煨出来的汤才清澈鲜香。
沈家冤案,她等了快两年了。不急在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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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的时候,陆时衍准时出现在官厨门口。
他换了一身衣裳——不是平常的靛青便服,而是深绯色的官袍,腰间系了银鱼袋。这是进大理寺见正卿的着装规格,一丝不苟。
羊肉汤。沈知味盛了一碗端给他,汤面上撒了翠绿的香菜末和薄薄的白胡椒粉,香气顺着热气往上飘,先吃了再走。
陆时衍接过碗,看了一眼汤色——奶白清亮,汤面上浮着一层细密油花,羊骨的精髓全熬进去了。他低头喝了一口,微微闭眼。
你怎么做到的?
骨头够多,火够小,时间够长。
陆时衍又喝了两口,放下碗。
大理寺卿许怀谦,今年五十二岁。十年前夫人死于食物中毒后,他没有再娶,每天办公到深夜,回家就是对着书房墙上夫人的画像吃饭。整个大理寺的人都知道,许大人的逆鳞就是毒。他顿了顿,但他也是出了名的铁面——不徇私情,不看交情,连圣上的面子在不对公的时候也不给。
那我们凭什么能让他帮我们?
凭两样东西。陆时衍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第一,赵文德是杀他夫人的真凶。第二——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沈知味低头看。纸上密密麻麻地列着一排名字和日期。
这是?
过去十年间,上京内外发生的七起食物中毒死亡案。死者的共同点——都是官员。虽然不在同一衙门,但都曾经在同一个时间点参过赵文德,或者与赵文德有过利益冲突。
沈知味瞳孔一缩:全是赵文德做的?
没有直接证据。七起案子各有各的凶手——有的是厨子下毒,有的是食材不新鲜,有的是意外混入了毒草。每个案子都有人在牢里扛着,每个人都咬死了不是受人指使。陆时衍收起那张纸,但太巧了。七个死人,七条案子,每一条的作案手法都与食物有关——赵文德对下毒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迷恋。
他到底为什么这么擅长下毒?
这个问题,陆时衍整理了一下袖口,我们今天去问许怀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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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府到大理寺隔了两条街,走过去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陆时衍走在前面,沈知味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食盒里是两碗羊肉汤。来大理寺求人办事,空着手总归不好——沈知味是这么想的,虽然陆时衍觉得带着一食盒的羊肉汤进大理寺这个主意荒唐到不行,但他说不出来拒绝的话。
陆少尹。门口守卫认出了陆时衍的官服,行礼,大人有何公干?
求见许大人。有要事禀报。
请稍候。
守卫进去通报,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许大人请陆少尹进后堂一叙。这位是——
我的——陆时衍顿了一下,同僚。
守卫看了沈知味一眼。一个面色蜡黄的瘦小女子,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提着食盒,怎么看都不像同僚。但陆时衍的名声在京兆府是出了名的严正,他带来的人,守卫不敢多问。
穿过大理寺的前院,绕过议事厅,走进后堂。后堂不大,陈设极其简朴——一张书案、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女子的画像。画像上的女子面容温婉,嘴角含笑,穿着一身杏色衣裙,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
画像前燃着一盏长明灯。
一个瘦削的中年男子从书案后站起来。他约莫五十来岁,两鬓已经斑白,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官袍。他的眼睛很亮,但亮的底下是十年没有熄灭过的火——那种火,沈知味在镜子里见过自己。
陆世侄。许怀谦示意他坐下,目光落在沈知味身上,这位是——
京兆府官厨,沈知味。陆时衍直截了当,也是许大人您这十年来可能最想见的人。
许怀谦眉毛微微一动。
沈知味——沈。他念着这个姓氏,若有所思,沈怀远是你什么人?
沈知味心中一凛。这个名字——沈怀远,她的父亲——她从未在任何外人面前提过。陆时衍也只是提过她姓沈,从未说过更多。
许怀谦怎么会知道?
是我父亲。沈知味没有隐瞒。到了这一步,隐瞒已经没有意义。
果然。许怀谦坐回椅子上,长叹一声,十年前,你父亲的案子送到大理寺复核的时候,我是主审官之一。
沈知味屏住了呼吸。
那个案子的判决我至今记得——御膳下毒、谋害太子、满门抄斩。但我翻遍了全部卷宗,没有找到毒物的来源,没有找到沈怀远经手下毒的直接证据,甚至连下毒的动机都模棱两可。唯一的证据是御膳房一个学徒的口供,说亲眼看见你父亲在太子的汤盅里放了什么东西。
那个学徒——
名叫何三,是你的远房表亲,被沈怀远收留才进了御膳房。许怀谦说,他在审问后的第三天,被提到刑部大牢单独关押。第五天——畏罪自杀。
畏罪自杀?
刑部验尸官的报告写的是咬舌自尽。许怀谦的声音很冷,但我去看过现场。牙齿掉了一颗,舌头上只有一道整齐的切口,不像是自己咬的——更像是被人割了舌头然后伪造的现场。
沈知味的手开始发抖。
我向刑部弹劾了这个案子,要求重新审。许怀谦站了起来,走到夫人的画像前,弹劾递上去的第三天,我的夫人就出了事。一碟杏仁酥,配了一壶茶——茶是有人在杏仁酥里掺了磨成粉的南杏仁壳。我夫人生前脾胃虚弱,别人吃三块才会中毒,她吃一块就——
他没有说下去。
书房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沈知味看着画像上那个温婉的女子,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许怀谦这十年没有熄灭过的火,比她的还要深。
她是为冤死的亲人报仇。许怀谦是为无辜的亲人报仇。
这些年,我一直知道是谁做的。许怀谦转过身来,但没有证据。所有的证人——何三、御膳房的帮厨、那天给你父亲递菜的小太监——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有的死了,有的被发配到边疆,有的至今下落不明。赵文德做得很干净,干净到让人无从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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