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沈知味做完了京兆府的晚饭——清炒豆芽配红烧排骨,加一大锅紫菜蛋花汤——收拾干净灶台后,她提着一篮药和食材,独自出了京兆府的偏门,往西市的方向走。
福来居的招牌还挂着,但门口已经没有了排队的客人。门前的石阶上还留着烟熏的黑痕,窗框烧缺了一角,门板被人草草地钉了两块木板遮住豁口。
她推门进去。
店里没有点灯。前厅的桌椅都推到墙边了,腾出了一片空地,大概是给受伤的人腾地方。春桃坐在角落的矮凳上,正在煎药,看见沈知味愣了一下,眼眶立刻红了。
沈姐姐——
嘘。沈知味把手里的篮子递给她,先去烧水。篮子里有当归和黄芪,炖鸡汤给钱掌柜喝。还有一包跌打药,研碎了敷在阿福背上。
春桃接过篮子,用力点了点头,抱着往灶房跑去。灶房的门已经被烧焦了半边,但灶台还在——沈知味当初亲手砌的那口土灶,用的是城外溪边的黄泥和碎石头,火烧不坏。
沈姑娘。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钱掌柜躺在门板上,头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迹。他的脸比沈知味记忆里瘦了一圈,眼窝凹陷下去,但那双眼珠子在看到沈知味的时候亮了一下——不是贪婪的亮,是安心的亮。
你还活着。沈知味给他拉了拉被子,那就好。
铺子差点没了。钱掌柜嘴唇抖了抖,灶房烧了、锅碗瓢盆都碎了——好在柜台的银子我藏起来了,没被抢。
人被抢了才要命。银子还能再挣。沈知味拿出篮子里的一个瓷罐,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酱香弥漫开来,卤牛肉,前天的。趁热吃。
钱掌柜看着她,眼睛里忽然有了一层雾气。
你走了之后,他说,声音打着颤,我才知道这福来居是靠你撑着的。
沈知味没有回话。她把牛肉夹出来码在碗里,又从篮子里掏出一壶黄酒。秋冬之交,一碗热黄酒比什么药都管用。
阿福趴在隔壁的床板上,背上的伤不轻——一道又青又紫的棍痕从肩胛骨一直拉到腰间,边缘已经肿了起来。但精神还好,看见沈知味进来,挣扎着要翻身。
别动。沈知味按住他,拿过春桃调好的跌打药敷在他背上。药膏摸上去清清凉凉的,阿福疼得龇牙咧嘴,忍住了没叫。
姐,阿福咬着牙说,放火的那帮人——我认出了其中一个。以前来过福来居吃饭,点过灌汤包。
沈知味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样的人?
穿黑衣裳,袖口有暗红色的线,四十来岁,瘦脸,左眉角有一颗黑痣。阿福说,他点的灌汤包,一口气吃了两笼。
左眉角有黑痣——沈知味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特征,好。你好好养伤,别的事不要再想了。
阿福看着她,眼里全是不甘心。但他知道自己的斤两——连柴刀都拿不动的半大孩子,想跟放火行凶的人拼命,只会再多一张床板。
沈知味在福来居待到月上中天才走。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回望了一眼,福来居的招牌被烟熏得半黑半黄,福字缺了一个角,在晚风里晃悠悠的。
她想起自己在福来居的第一夜。柴房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老鼠在墙根吱吱叫,她饿得胃疼,只有阿福偷偷塞过来的半个冷馒头。那时候她觉得只要忍一忍就能熬过去,只要不被王氏卖掉、不被钱掌柜赶走,她就能在这里安稳学手艺——好吧,安稳做菜。
但现在她知道了。安稳从来不是忍出来的。忍只能让你活着,不能让那些害死你全家的人付出代价。
她转身往京兆府的方向走。霜降将至,夜风把路边的梧桐叶吹得沙沙响,月亮挂在瓦屋之间,又弯又亮,像灶台下那把磨过无数次的菜刀。
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沈知味回头。一匹高大的黑马从暮色里踱出来,马上坐的是陆时衍和三四个侍卫。他还是那身深绯色官袍,肩上落了一片梧桐叶,手指轻轻一弹,叶子转着圈掉在地上。
去福来居了?他在马背上问她。
去送药。
陆时衍翻身下马,示意从人牵马先走。沈知味和他并肩走在秋夜的街道上,一时没有人说话。但沈知味能感觉到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他平时走路快得像有人在后面追,这会却慢得像在散步。
你今天走了多少路?
三趟。京兆府到大理寺,回来,再去福来居——沈知味想了想,大概四趟。
你脚不酸吗?
沈知味刚要回答,走了两步忽然站住了。不止是酸——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布鞋,左脚的鞋底磨穿了一个洞,大脚趾从洞里探出来,趾甲上沾了灰。
陆时衍也低头看到了。
他们两个同时愣了一瞬。
然后沈知味打破沉默:我明天去补鞋。
陆时衍没有说话。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东市新开了一家鞋铺。
——什么?
就在卖蜜饯的那条巷子里,往前走五十步,左手边第二间。老板姓周,手艺不错。你提我的名字,可以赊账。
沈知味简直不知道应该笑还是应该翻白眼。这个人在查案的时候思维缜密、逻辑清晰,在朝堂上进退有据、滴水不漏——然后所有多余的思维能力全部用在了记住一家鞋铺的位置上。
大人记这个干什么?
路过的时候顺便记下了。陆时衍说得云淡风轻,但耳朵尖那一点可疑的微红出卖了他。
沈知味没有拆穿他。她只是把那只破了洞的鞋子悄悄往裙子底下藏了藏,然后加快脚步走在了他前面。
大人,明天的烩面要趁热吃。凉了的话面坨了羊油凝了就不好吃了。
知道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京兆府的偏门。门房老赵头从椅子上惊醒,揉着眼睛想:陆少尹出门查个案回来嘴角是弯的,沈姑娘走路一瘸一拐的但表情是笑的——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老赵头打了个哈欠,继续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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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沈知味回到自己住的那间小厢房。她在灶台底下摸到那枚怀远印章,借着月光看了一遍又一遍。
许怀谦今天说的话在她脑子里反复过——太子。沈家冤案真正的幕后推手,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那个名字。
但越是这样,她越不能怕。怕了,就对不起父亲临死前把印章塞进她怀里的那只手。怕了,就对不起老管家抱她逃出宫时被箭射中的胸口。怕了,就对不起阿福背上那道青紫色的棍痕。
她爬起来,点亮油灯,从枕头底下翻出一张纸——那是她凭记忆画的上京达官贵人宅邸的位置图,已经涂改过很多次了。她用指甲在太子府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的旁边写了一个食字。
赵文德擅长用毒。那他的毒从哪里来的?苦杏仁虽然常见,但要磨成细粉混进点心馅里而不被察觉,需要一定的工具和场地。他府上必有专人负责。
这个专人,就是下一次突破口。
她吹灭了灯。窗外秋虫唧唧,月光漏进窗缝,在地上画了一道又细又长的银线。明天有太多事要做——给阿福送药、给钱掌柜炖鸡汤、给陆时衍做烩面——但她心里第一次有了踏实的感觉。不是因为前路平坦,而是因为这一回,她不再是一个人。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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