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在祠堂的蒲团上,膝盖底下硌着一粒没扫干净的香灰。
我不去。
嫡母没有动怒。她从来不怒。她在我身后站了片刻,脚步声慢慢踱到生母的牌位前面。她伸出手,用帕子擦了擦牌位上的灰。
你娘在祠堂里躺了十六年。逢年过节,沈家没断过她一份香火。
她的手停住。
她也不想看沈家的婚事黄了吧。
我的手指掐进蒲团的草编里,一根草刺扎进指腹,我没觉得疼。生母的牌位在香案最边上,比其他牌位小了不止一圈。上面刻着七个字,,沈门柳氏之灵位。连名字都没写全。
靖北王府要的是沈家的嫡女,我说,我不是。
从今天起,你是。
嫡母转过身来。她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卷红绸包着的纸。她把它放在我面前的地上,展开。
婚书。
上面已经写好了字。女方那一栏,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字:沈明珠。墨迹早干了,不是今天写的。
婚书上写的是明珠,嫡母说,你就是明珠。
我没动。蒲团上的草刺越扎越深。我看着婚书上的那三个字,每一个笔画都跟我没关系。沈明珠是我姐姐。沈明珠会弹琴会作诗,沈明珠在灯会上被靖北王世子见过一面。沈明珠明媚张扬,谁都喜欢。
我是沈晚棠。我会的只有忍着。
你替你姐姐嫁过去,嫡母的声音重新变得平淡,王府不会亏待你。你父亲的官职保住了,沈家的脸面保住了,你娘的香火也不会断。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看了一眼生母的牌位。只看了一眼。
我把手从蒲团上抽出来。指腹上多了一根细细的草刺,我没拔。
姐姐呢?
明珠自有她的去处。
我低下头。婚书上的沈明珠三个字被祠堂的烛光照得忽明忽暗。我伸手摸了摸那张纸,纸面很凉。
我只是替她。是不是。
嫡母没有回答。
我用了一夜来学做沈明珠。第二天一早,教习嬷嬷站在我面前,从头到尾比划了一遍,,明珠走路快,我慢;明珠笑声脆,我闷;明珠看人眼神亮,我习惯看地。嬷嬷说没关系,王府的人没见过庶出的,不知道沈家女儿什么样。
世子见过大小姐。我说。
嬷嬷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我的裙摆。
见过一面而已。灯会上人多,隔得远。
她没有说的是,隔得再远,陆砚那天在灯会上跟沈明珠说了三句话。后来我去打听过,,不是想打听他,是想打听我那天的破绽有多大。丫鬟说,大小姐跟世子聊的是桂花。她说靖北王府的桂花是上京最好的,世子说秋天可以来看。就这三句。三句话,足够他记住一个人的声音和眉眼之间的距离。
我对着铜镜练习笑。把嘴角往上提,提了放,放了提。铜镜里那张脸每次笑起来眼尾都不往上挑。嬷嬷叹了口气,说算了,低着头也行,就说世子妃害羞。
大婚前夜,我在婚书上签了字。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厉害。沈字第一笔就歪了,撇出去老远。明字还算端正。珠字最后一笔捺出去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洇开一小团,像一滴泪。
只是墨。不是泪。
我把婚书放在枕边。躺下来的时候,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叫了整夜。
第二天花轿到了门口。嫡母替我盖上盖头。红绸落下来之前,她凑近我耳边。胭脂气扑在脸上,暖的。
从今往后你就是沈明珠。记住,,你不是任何人。
盖头遮住了她的脸。
花轿晃了一路。唢呐声从沈家一直吹到靖北王府,中间穿过三条街。轿帘被风掀开一角的时候,我看见路边的桂花开了。那年秋天来得早。
轿子停了。
一只修长的手掀开轿帘。骨节分明,指尖很干净。那只手没有伸进来接我。我低头踩着轿凳下去,靴子踩在王府门口的石阶上,脚底一滑,差点摔倒。那只手没有扶。
陆砚把手收回去了。
我从盖头底下看见他的袍角,,玄色,绣着暗纹。袍角转过去,走了。喜婆扶着我跨火盆、跨马鞍、拜天地。他在旁边,隔着红绸,我看不见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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