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年冬天我病了一场。

烧了三天。偏院炭火不够，丫鬟春桃去领了两次都被管事挡回来，说府里炭火按例分，偏院的例早就超了。春桃回来的时候脸冻得通红，手里攥着几根从厨院捡来的碎柴。她把碎柴塞进炉子里，火苗跳了跳就灭了。

世子妃，我去找世子。

别去。

春桃是偏院唯一跟我过来的丫鬟。沈家给的陪嫁丫鬟本来是四个，临出门嫡母说带一个够了，王府不缺人使唤。进了府才知道，王府也不缺人使唤偏院。

烧到第三天夜里我迷糊了。嗓子干得像含了一嘴沙子，嘴唇裂开，每喘一口气都疼。后半夜开始说胡话，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有个瞬间，，可能是在做梦，，有人把我扶起来，一只手托着我的后颈，另一只手把药碗递到我嘴边。那只手骨节分明，温度很低很稳。药是苦的，但那人的动作很轻。药汁从嘴角漏出来一点，他用拇指擦掉了。

我说了句什么。不知道说的什么。

第二天醒过来，烧退了。床头的矮几上搁着一只空药碗。碗沿上有一圈淡褐色的药渍。春桃推门进来，看见我坐起来了，愣了一下。

昨夜是谁来过了？

没有啊。奴婢一直在隔壁，没听见有人进来。

我看着那只碗。碗底沉着几粒没化开的药粉。这只碗不是我平时用的。碗身上没有豁口，釉色发青，是正院那边用的东西。

春桃把碗拿走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世子妃，昨夜您一直在喊娘。

第二次是来年春天。枕头边多了一本书。

我睡前还没有。醒来的时候枕边搁着一本《岭外游记》，封皮是旧的，边角磨得发白。我拿起来翻了翻，书页间夹着一片银杏叶，还是青的。

这本书我跟春桃提过一次。就在三个月前。我说小时候生母给我读过一本游记，里面讲岭南的荔枝、海边的盐田、山里的萤火虫。生母死后那本书不知道去哪了。我说的时候春桃在擦桌子，她嗯嗯了两声，大概没在听。

但有人听到了。

我把银杏叶夹回原处，书放在枕边。那天晚上陆砚来偏院，，这是他三个月来第一次踏进这个院子。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跟管事的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我在屋里坐着，一个字也听不见。然后他走了。

第二天管事的态度忽然好了一些。送来的菜不再是凉的。

我拿着那本书翻了好几天。每次翻到银杏叶那一页就停住。我不知道这片叶子是谁放的，但我开始存着它。把它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睡前摸一摸。叶子从青变成黄，从软变成脆。有一次翻动的时候碎了一个角，我心疼了半天。

秋天的晚上我从枕头底下摸出婚书。婚书上的沈明珠三个字被烛光照得忽明忽暗。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婚书翻过去放在桌上。似乎不看它，有些事就不存在似的。

婆婆要把我迁到更偏的院子。

入冬的时候王妃遣了个嬷嬷来，说偏院要腾出来给府里新来的账房先生住。让我搬到后院，，不是后院，是后院后面的柴房边上，一间堆杂物的屋子。春桃去看了一眼回来就哭了，说那屋子漏雨，墙上长了一大片霉斑。

世子妃，我去求世子。

别去。

第二天一早嬷嬷又来了。这次脸色不太一样。她说王妃说了，偏院不用腾了，账房先生另外安排。走的时候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但春桃听见了。

她说，世子昨晚上去了王妃院里，说了半天话。出来的时候王妃脸色不好。

我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本《岭外游记》。银杏叶已经碎成了好几片，我用一块帕子包着它。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没睡着。盯着房梁上一条细细的裂缝，从这头看到那头。陆砚挡了这件事。他为什么挡这件事，，他可以不管。偏院还是后院柴房，对他来说有什么区别。我对于他来说，又有什么区别。

但他在管。

这些事碎片一样散在三年里。深夜的药碗。枕边的书。被挡掉的刁难。他的背影在院门口停一瞬就走的那些傍晚。还有大婚夜他的眼神，，不是厌恶。我现在回头想，那不是厌恶。是困惑。他看着我的那一眼，像看着一个对不上号的谜面。

他不知道答案。我也不知道。

但我开始等他了。不是等他人来偏院，，他不来。是等那些细小的、不知道会不会再出现的痕迹。今天枕边会不会多一样东西。今天的刁难会不会又被谁挡掉。今天的药碗底会不会沉着没化开的药粉。

有一天晚上我发现自己在笑。

我在笑，因为刚才经过院门的时候看到地上多了一筐炭。不是例份的碎柴，是一筐整整齐齐的上好银炭。放在院门内侧，没有留话。春桃抱进来的时候高兴得像捡了银子。

我看着那筐炭，笑了一下。然后笑不出来了。

我走到桌前坐下。婚书还在桌上，背面朝上。银杏叶的碎片在帕子里。炭在炉子里烧着，屋子里从来没有这么暖和过。但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慢慢掐进袖子里的绣线，掐断了一根。又掐断了一根。

我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他讨厌的是沈明珠，我不过是替沈明珠挨这份讨厌的人。他来偏院门口是找沈明珠的，他送炭是送给沈明珠的，他挡婆婆的刁难是护着沈明珠的世子妃。从头到尾，他眼里的是婚书上的那个名字。不是我。

可我还是爱上他了。

这件事在最冷的那天夜里发生。外面下着雪，偏院的窗纸破了一处，雪花从破洞里飘进来，落在枕边。我缩在被子里，冷得发抖。然后听到院门响了一声，，很轻的一声，是被人推开又立刻关上了。我闭着眼睛没动。过了一会儿，一只手掀开床帐。那只手很凉。手背贴上我的额头，停了几秒。然后收回去。脚步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门关上了。

我睁开眼。床帐还在晃。枕边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手炉。铜的，很小，刚好塞进掌心里。里面已经烧好了炭，烫得我手心生疼。

我握着那个手炉坐到天亮。天亮了还在握。

第二天我把手炉收进柜子里，跟那本书、那片碎掉的银杏叶、那只青釉药碗放在一起。春桃问哪来的手炉，我说忘了。春桃看我的表情，没再问。

那年我二十岁。在偏院住了两年。学会了从一碗药、一片叶子、一筐炭里，辨认一个人的痕迹。像辨认一种只有我认识的笔迹。

第三年秋天。府里开始挂红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