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的喜宴到了最热闹的时候。

我飘在满堂宾客中间，灵魂穿过敬酒的手臂、碰杯的脆响、一片又一片的红。新娘子已经被送入洞房了，正院东厢重新布置过，沈明珠坐在床沿上，盖头还没揭。她身边围着一圈丫鬟，在帮她整理裙摆。她低着头，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我不看她。我找陆砚。

前厅没有。敬酒的时候他还在，敬完第一巡就不见了。我飘出前厅，沿着回廊往东。书房在东边，偏院在西边，，三年里这两个方向他走的最多的是东边。

书房的窗纸上透出烛光。门虚掩着。我穿门进去。

陆砚坐在案前。

他没有换喜服。还是白天那身玄色锦袍，腰间系的红绸不知道什么时候解掉了，搭在椅背上。他没有写字，没有看书。他坐在那里，面前摊着几样东西。我飘过去。

第一样。那本《岭外游记》。翻到夹银杏叶的那一页。叶子已经碎成了好几片。他用手指一片一片把它们拼在一起，拼成一片完整的形状。银杏叶碎片在烛光下是褐色的，拼出来的叶子歪歪扭扭，缺了好几个角。

第二样。几张药方。我认出了上面张妈的字。第一张治风寒，第二张止咳，第三张止血。每一张都盖了已发的章。章是真的。药也是真的。张妈给了我假话，给了他真账。每一张旁边都有他的笔迹，，他在算日期。第一张和第三张之间隔了九个月。他在旁边写了一个字。晚。写了一半就停了。是写到一半才发现自己写了什么。那个字笔画很轻，横竖撇捺都收着，不是他平时写字的样子。陆砚写字向来下笔很重，纸背透墨。这个晚字透过去的光比别的字都少。他写的时候手大约是悬着的。悬了很久。

第三样。一封信。

信纸很薄，叠了四折。折痕磨得起毛，被人反复打开又折上。我认出了自己的字迹。娘，今日冬至。府里煮了饺子，偏院也分到一碗。靖北王府的饺子馅是羊肉的，比沈家的咸。春桃说咸得齁嗓子，我觉得还好。这里什么都比沈家的咸，菜咸，茶咸，药也咸。娘，我每天睡前都会想一想你。想一想你最后拉我的那只手。你手上的温度跟这里所有的温度都不一样。你是热的。这里什么都不热。只有一个手炉。不知道谁放的。每天晚上握着它才睡得着。娘，我快忘了自己叫什么了。

落款。沈晚棠。

这封信我写了整整一个冬天。写完了压在枕下，第二年春天不见了。我以为被春桃收走了。春桃说没有。后来我忘了这件事。现在它在这里。陆砚的手指按在落款的三个字上，指甲盖发白。他看这一页信看了多久，，我不知道。案上的烛火烧掉了一半，烛泪堆在铜托上，跟大婚夜我房里那只红烛烧出来的形状一模一样。

他把信放下。拿起桌上的婚书。

他翻开正面。又翻到背面。

书房忽然很静。前厅的喜乐传到这里已经稀薄了，隔了好几层墙。烛火跳了两跳。窗外有虫叫了一声就停了。

他的背脊绷紧了。一寸一寸地。从肩膀到腰，整条脊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拉紧的弓弦。他把婚书凑近烛火。背面是我用血写的字，血干了以后是褐色的，纸皱了，但字很清楚。

妾非明珠。妾乃晚棠。永宁三年秋，绝笔。

他把这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血的颜色已经发暗了，但每个字的笔画都清清楚楚。不是用笔写的，是用指甲反复划出来的，，字的边缘有指甲刮过的细痕，有些地方凹下去了，有些地方纸面破了。她在写绝笔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可能已经没有多少血了。那两个字比前面的字浅。像她写到最后，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在了把笔划写正上头。绝字的最后一竖还是歪了。歪向右边。跟大婚夜婚书上那个珠字最后一捺歪出去的方向，一模一样。

他把婚书放下。不是放，是从手里滑下去的。纸飘在案上，碰到烛台，差一点烧着。他没有管。

他又拿起那封信。翻到落款。沈晚棠。再看婚书。沈晚棠。他的手指在两个沈晚棠之间来回。三次。似乎这样来回就能把它们拼成一个人。

然后他的手开始抖。不是大婚夜我签珠字最后一捺的那种抖。是从肩到肘到腕，整条手臂都在颤。婚书在他手里哗哗响了一阵。

他站起来。椅子哐一声倒在地上。他攥着婚书往外走，走到门口撞在门框上，肩膀狠狠磕了一下。没停。他在回廊上跑起来。穿过月亮门，，月亮门后面是花园，他直接踩进了花圃里，一脚踩断了一排秋海棠。穿过花园，，园门太窄，他的肩膀撞在门柱上，又磕了一下。穿过那条他三年没有走完的路，，从正院到偏院，铺的是青石板，两旁是桂花树。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每次走到一半就停。今天是第一次走到底。

偏院。

推开院门的时候门轴发出尖锐的一声长响。那棵桂树立在院子里，枯叶落了一地。他踩过那些枯叶，步子忽然慢了。从院门到屋门，十步。他走了很久。每一步都踩碎一片枯叶。那些叶子是桂树的叶子，秋天落下来，铺了半个院子。她活着的时候没有扫，，大概是没人帮她扫。他在最后一步停下来，伸手推开门。手按在门板上，按了一下才推开。像推一扇很重的门。

床上躺着一个人。

他站住了。攥着婚书的手垂下来。婚书的边角扫过地面，沾了一层灰。

他不说话。他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