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凌晨一点停了。

林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脖子酸痛，后背僵硬——他趴在电脑前睡着了，姿势和三年前在杂志社赶稿时一模一样。显示器的待机灯变成绿色，屏幕右上角跳着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桌上那部手机还亮着。

他揉了揉眼睛，把手机拿起来。三个窗口依然在运转，画面里的时间戳显示实时画面。第一个窗口里的女人已经不在了，诊室的门半掩着，灯灭了大半，只剩一盏落地灯还亮着，沙发扶手上的米色外套还在原位。

第二个窗口的男人趴在桌上，姿势像是睡着了，脸埋在手臂里，看不清表情。咖啡杯空了，杯子边缘有一圈深褐色的印渍，杯底还残留着一点液体干涸的痕迹。

第三个窗口最安静。雨刷停了，车停在路边，驾驶座是空的。挡风玻璃上全是水珠，看不清外面的情况，只能隐约看见远处有一盏路灯，光晕模糊地透过水膜照进来。

倒计时还在走。

他坐直了身子，开始仔细查看手机。

没有SIM卡槽的痕迹。背面壳子他试着拆过，纹丝不动，像是封死的。USB接口是装饰，没有孔。音量键、电源键都是平的，按下去没有任何反馈。这不是一部完整的手机——是一个被改装过的东西，只有一个功能：显示这三个画面。

他滑动到第一个窗口，把画面放大。

镜头角度调整了一下，像是某种远程操控的光学变焦。他看见了书桌上的东西：一张照片框、一个笔筒、一叠文件。文件最上面那张纸有字，但距离太远看不清，只能看到几排模糊的黑色方块。照片框里似乎是两个人的合影，女人的脸被挡住了，只露出一截肩膀和一截手臂。

他把画面继续放大。

这时，那个女人走进了画面。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在脑后挽成髻，手里端着一杯水。她走到书桌前，把水杯放下，拿起那叠文件翻了翻。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仔细阅读什么。翻了三四页之后，她停住了。

她的动作僵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然后她站起来，走向房间的另一个角落——那里有一扇门，应该是通往另一个房间的。她拉开门，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又把门关上了。

她走回来，坐下，重新拿起那叠文件。

这一次，她的手在发抖。

林深盯着屏幕，盯着那个女人拿着文件的手。那是一双细长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现在那叠文件在手里微微颤动，纸张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甚至能看见她手腕上戴着一块手表，表带很细，在灯光下反着微弱的光。

隔了几秒钟，她把文件放下了。双手捂住了脸。

他把画面切到第二个窗口。

那个男人醒了。他直起身子，揉了揉后颈，看了看手表——动作很慢，像是不想动。然后他站起来，走向窗边。窗帘是拉着的，但他还是伸手把窗帘的缝隙又拉紧了一些。他站了几秒钟，又走回桌边，把那杯空咖啡杯拿起来，拿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四十岁左右，眼窝深陷，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眉头皱成一个川字。他盯着手机屏幕，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第三个窗口没有变化。车还是空的。

他又切回第一个窗口。

女人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她走到门边——镜头里诊室的门——手放在门把手上。她在往外看。

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

只是一瞬间，镜头捕捉到了她的侧脸看起来很年轻，大概三十岁不到，颧骨较高，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眼神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海面，平静，但底下藏着巨大的暗涌。

她把门关上了。

林深放下手机。

他注意到屏幕底部那个选择按钮在他查看的时候悄悄变了颜色，从灰色变成了浅蓝色。旁边的说明文字多了一行小字，第一轮是观察。你已经观察了8小时。继续。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试着按了一下选择按钮。没有反应。他把手指移到按钮上，又按了一次。依然没有反应。按钮像是一个摆设，无法点击。

他把手机翻过来，看着那道被磨过的划痕。

凌晨三点二十一分，窗外没有风，雨已经停了，但他听见了某种声音——可能是楼上的水管，可能是老鼠在墙里走动。三格画面还在运转，三个陌生人的生活还在继续，倒计时一秒一秒地走。

而他坐在这里，手里攥着一部来路不明的手机，不知道这个游戏的规则是什么，不知道选择味着什么，不知道那个倒计时归零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一圈。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台旧冰箱。墙角堆着几摞书，是他三年前从杂志社搬回来的，现在落满了灰。桌上有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签字笔，还有一盏旧台灯。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路灯在水洼里投下摇晃的光斑。没有人，没有车，只有远处一辆环卫三轮车缓缓驶过，清洁工穿着荧光色的马甲，在夜色里像一团模糊的光点。

他没有开灯。黑暗中，三个窗口的微光映在他的脸上。

他看了一眼旧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下颌的轮廓和他眼睛里的血丝。

他坐回床边，拿起手机。

三个窗口还在运转。第一个窗口里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镜头里只剩下一张空荡荡的书桌和一盏还亮着的落地灯。第二个窗口的男人还坐在工位上，姿势没变，像一尊雕塑。第三个窗口的车依然停在那里，挡风玻璃上的水珠在慢慢滑落。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