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分，最后一个预约的患者离开了。

苏念站在咨询室的门口，看着那个年轻女孩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女孩叫周晓棠，二十二岁，大四学生，这是她们第六次咨询。走出候诊区时女孩回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门关上，脚步声远了。

苏念没有立刻回办公室。她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呼气的时候，她的肩膀微微下沉，这是她让自己的身体放松下来的方式。做这行五年了，她学会了很多技巧，但最重要的一条她始终记得：咨询师的情绪会影响来访者，所以每次咨询结束后，她都要给自己留几分钟时间清空一下。

她走回桌边，整理了一下散在桌面上的文件。

今天是第五个预约的患者。周晓棠的情况在好转——她开始能够说出那些让她痛苦的细节了，而不是像最初那样一味地回避。咨询结束时她问了一个问题：苏老师，你会觉得我很烦吗？

苏念当时没有直接回答。她说：你能问这个问题，说明你在关心自己是否被理解。这很重要。

现在办公室空了，暖黄色的台灯把一切笼罩在柔和的光晕里。她开始做下班前的例行检查。

首先是桌面。文件归档，茶杯清洗，水培绿萝的叶子用软布擦过。然后是咨询记录，录音笔里的音频文件备份到云端，本地存储再备份一份。这些做完之后，她站起来，准备最后检查一遍门窗。

她走到门边，伸手去拉灯开关的时候，停了下来。

门锁有问题。

她做这行五年了。门锁是普通的防盗锁，每次锁门她都会转动两圈确保锁舌完全弹出。但现在她注意到锁舌的位置——只转了一圈，锁舌只卡进去一半。

她没有动。

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往外推，也没有往里拉。她就那样站着，保持着这个姿势，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今天白天发生的事，早上八点半到咨询室，检查门窗，上午三个预约，正常；下午有两个预约，中间没有其他人进入过这个房间。

她轻轻地把门关上，转动锁舌，这次转了两圈。

然后她回到桌边，拉开最下层那个带锁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她的私人物品：钱包、一把备用钥匙、一瓶褪黑素片。钱包还在原位，备用钥匙还在原位，褪黑素片也在原位。她翻了翻钱包——现金一百二十块，信用卡，两张照片——都在。

但抽屉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折叠的A4纸，夹在钱包和抽屉壁之间。她把它抽出来，展开。

是一份文件。抬头写着江城市卫生健康**会投诉受理回执单。下方是正文，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投诉人是王志刚，45岁。

被投诉机构：青禾心理咨询中心。

投诉内容：该机构心理咨询师苏念在执业过程中存在以下问题：一、多次在咨询过程中诱导患者回忆创伤经历，导致患者出现严重失眠、情绪失控等症状；二、通过夸大患者病情严重程度，诱导患者购买长期咨询套餐，涉嫌过度医疗、牟取暴利。

诉求，要求卫健部门对该咨询师执业资质进行调查，并追究其法律责任。

附件，患者自述材料三份、医疗费用单据复印件、录音证据一份。

右下角盖着江城市卫生健康**会的公章，日期是三天前。受理编号、处理部门、联系方式一应俱全。

苏念把文件放下。

她的手没有抖，脑子也没有乱。她的职业习惯让她在做任何判断之前先收集信息，这份投诉书是伪造的。她从业五年，经手过的患者档案全在咨询记录里，从没有叫王志刚的投诉人，更不会存在什么患者自述材料和录音证据。

但这份东西出现在她的抽屉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拉着，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咨询室在六楼，下面是普通的居民区，这个时间点路上没什么人。她能看到对面楼里几户人家的灯光，电视屏幕的蓝色荧光，或者台灯的暖黄色。没有人站在街上看她。

她又把窗帘拉上。

她重新坐回桌边，拿起那份投诉书，展开，再折起来，放进自己的包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整理文件。她拿起手机，准备拨打报警电话。

手机先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本地号码，没有备注。她接了。

苏老师。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有些沙哑。

你是？

你的门锁今天早上被撬过。对方说，我看到了。

苏念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你是谁？

一个知道有人在针对你的人。男人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如果你报警，巡捕会告诉你这是一起普通的恶意投诉案件。他们不会去查那个投诉人是真是假，因为这个投诉书做得太像真的了——它就是让你没办法报警的。

你怎么知道我的门锁被撬了？

对方沉默了两秒钟。

因为我在看着。

电话断了。

苏念看着手机屏幕，号码消失在通话记录里。她把通话记录往回翻——刚才的通话时长四十三秒的时间。她试图回拨，听筒里传来的是忙音。

她又看了一眼那份投诉书。

三天前。受理日期比门锁被撬早了三天。

有人提前安排了这一切。

她把投诉书从包里拿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王志刚，男，45岁，这行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投诉人的联系方式。她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放大，把那串手机号码看了一遍。

她不认识这个号码。

她站起来，走到咨询室的角落，打开那个装杂物的柜子，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旧纸箱。纸箱里是好几年的工作日志、会议记录、还有一些患者转介时的旧资料。她翻了一会儿，从一叠名片里找到了一张。

名片上印着几个字，林深，自由撰稿人，联系方式是一个手机号和一个邮箱。

她盯着名片看了很久。

她想起来这个人是谁了。三年前，他因为一篇关于恒远集团财务造假的报道被起诉索赔，败诉之后从财经杂志辞职，转做自由撰稿人。她当时正在查父亲的案子，在一些公开资料里看到过这个名字。

她把名片放下。

然后她又拿起来。

窗外，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时间接近十点半，街道上更安静了。她把投诉书折好，塞进包里最深处，拉上拉链。

锁门的时候，她特意转了三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