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远洋把咖啡杯放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是九点四十七分。

还有十三分钟。

他站起来，把西装下摆往下拽了拽，走到会议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走廊里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呼呼地吹，把墙角的绿萝叶子吹得微微晃动。他对着玻璃墙理了理领带，玻璃里映出一张疲惫的脸：眼窝凹陷，眉心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想起昨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妻子从背后抱着他，说：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

他说没有，睡吧。

她没有睡，他也没有。

八点半的时候，手机银行发来一条通知。他的账户里多了一笔钱，八十万元人民币，转账时间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十七分。他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数错零。然后他打开转账明细，查来源。

付款方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公司名：鹏程国际投资有限公司。他不认识这家公司。他点进去查看更详细的信息，发现这是一家注册地在港湾区的离岸公司，注册资本一万美元，实缴资本为零。

这不是他的钱。

他第一反应是报警。但他没有。报警意味着解释这八十万元的来源，意味着巡捕会问他：这笔钱是谁转给你的？你知不知道这笔钱的来源？你有没有收受贿赂？你有没有经济犯罪？

他不知道。

他没办法解释。

因为任何解释听起来都会像借口。

所以他什么都没做。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等到天亮，然后起来，穿上西装，像往常一样出门，开车，刷卡，进公司，上班。直到现在。

会议室的门开了。人事总监周敏走出来，身后跟着法务部的李律师。周敏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某种他读不懂的信息，到底是是同情还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她点了点头，示意他进去。

他进去了。

会议室里只有一个人，公司副总裁沈志远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面前摊着一叠文件。蒋远洋认出了其中一份——是他入职时签的劳动合同，翻到了某一页，页角折了一个小角。

坐吧。沈志远说。

他坐下了。

蒋经理，我们今天找你过来，是有一件事需要你确认。周敏站在一边，双手交叠在身前，昨天夜里，你的个人账户收到了一笔八十万元的转账。这件事你知道吗？

蒋远洋的呼吸停了一拍。

知道。

转账来源是鹏程国际投资有限公司。周敏说，这家公司和你有什么关系？

蒋远洋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西装裤的布料在手指间皱成一团。

我不认识这家公司。他说，我不知道这笔钱是谁转的。

沈志远翻了翻面前的文件。蒋经理，这是你入职时签署的任职声明。其中有一条，员工不得利用职务之便收受任何形式的商业贿赂。你签过字。

我没有收受任何贿赂。蒋远洋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这笔钱不是我收的，是有人转进来的。我不知情。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这笔钱？李律师开口了。

蒋远洋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窗外有车鸣笛的声音，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先停职吧。沈志远说，配合公司调查。在查清楚之前，你不要来公司了。

蒋远洋看着沈志远把那份任职声明合上，放在文件堆的最上面。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站起来，点了点头，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在十五楼，他在七楼。数字一直都在跳动。

有人在看他。

他抬起头。是财务部的小刘，抱着一个文件夹，站在走廊另一头。小刘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低头假装看手机。蒋远洋认识小刘三年了，一起开过无数次会，一起吃过无数次午饭。但现在小刘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电梯到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玻璃门合上的那一刻，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西装的领子有点歪，头发乱糟糟的，眼眶下面有两圈青黑色。他伸手理了理领子，手指在发抖。

一楼到了。他走出电梯，穿过大堂。保安在看他，前台在看他，茶水间的几个同事在看他。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旋转门，推开，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他站在大楼门口，眯着眼睛站了几秒钟。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有掏出来看。他知道那是什么公司内部群的消息，一定已经传开了。蒋远洋被停职调查，八十岁的转账，来源不明。

他走到路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嘉华苑。他说。

司机发动车子，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里。蒋远洋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写字楼一栋一栋往后掠过。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金灿灿的，晃得人眼睛疼。

他把手机掏出来，屏幕朝下按在膝盖上。

有一条未读短信。号码被标记为广告推销，内容只有一行字，蒋经理，我们该谈谈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来了。

十五年前，他也收到过一条类似的信息。字斟句酌，留有余地，但意思很清楚：要么签字，要么滚蛋。那条信息的发送者他没见过，但那笔钱他拿了。

那是他这辈子犯过的最大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