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车停在城郊的一个路口。

计价器显示47元。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男人从后座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扔在仪表盘上，推开车门走了。车门没关严，车里的暖气和外面的冷空气对流，发出嘶嘶的声响。

丁燃伸手把车门带上。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车子。仪表盘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是他呼出的热气凝成的。他伸手把那块雾擦掉，擦出一个扇形的透明区域。透过那块玻璃，能看见路口的便利店还亮着灯，招牌上写着24小时营业，红色的LED灯管忽明忽暗。

他看了一会儿，把身子靠进座椅里。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着一个名字：周燕。他的前妻。

他接了。

丁小雨的事，你应该知道了。周燕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学校收到了一封举报信。说你有暴力倾向，可能会伤害孩子。举报信是匿名的，没有写具体的暴力行为，但学校很重视。

丁燃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

你怎么知道？

学校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去谈话。周燕停顿了一下，他们说要暂时暂停你的探视权，等调查清楚再说。

车里很安静。只有仪表盘上时钟的秒针在走，一下一下，像心跳。

调查清楚？丁燃的声音很低，有什么可调查的？那封举报信是谁写的？

我不知道。周燕说，但你现在不能去学校接她了。这段时间先别出现。等我处理。

丁燃没有说话。

丁燃，周燕叫了他的名字，你在听吗？

我在听，你说。

还有一件事。周燕的声音更低了，举报信里提到了你以前的事情，你知道的。那件事也提了。他们查了你的背景，发现你以前。

她没有说完。

丁燃知道是什么。举报信里提到了十五年前的事，提到了恒远集团，提到了他曾经做过的事。或者说，提到了他曾经做过的事。

他闭上眼睛。

十五年前，他不是丁燃。

十五年前，他叫丁海生。

周燕，他说，小雨最近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她最近挺好的。周燕说，上周学校组织秋游，她还给你画了一张画。画的是你开车带她去公园。她说想周末的时候送给你。

丁燃的手在方向盘上攥紧。

你帮我收着。他说，等这件事过去，我再去拿。

嗯。

他顿了顿，举报信的事，你能帮我查一下吗？

周燕没有立刻回答。

我尽量。她说，但我不能保证。

嗯。

丁燃，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

你以前在恒远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封举报信上说了一些事情，但我不相信。

丁燃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

通话还在继续。周燕在等他回答。

那些都是真的。他说，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我知道了。周燕说，那我先挂了。

周燕。

嗯？

举报信的事，真的拜托你了。

电话挂了。

丁燃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靠在座椅里又坐了一会儿。仪表盘上的时钟跳了一格，时间是七点二十三分。外面的天还是黑的，城郊这个区域连路灯都稀稀拉拉，便利店的灯光在黑暗里孤零零地亮着，像一个不知道为谁守着的灯塔。

他下了车，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烟是五块钱一包的红梅，焦油含量高，抽起来嗓子发涩。他不常抽，只是偶尔比如现在。他靠在车门边，深深吸了一口，烟头在黑暗里亮成一个红点。

他想起了丁小雨。

她今年八岁，上二年级，扎一个马尾辫，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一个酒窝。她跟着周燕住，每周他能见她两次，周五放学，周日下午。每次见面他都带她去公园或者游乐场，她最喜欢玩的是碰碰车，每次撞到别的车她都会咯咯笑。

他已经有两周没见过她了。

他把烟掐灭，扔进路边垃圾桶。

上车之前，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看不见了，只有几颗最亮的挂在天幕上，像几个被遗忘的符号。他不认识那些星星叫什么名字，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子驶过那条没有路灯的土路，驶过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驶进城郊通往城区的公路。凌晨的路面车很少，他开得很慢，保持着六十码的速度，像是在打发时间。

他把收音机打开了。

本地交通广播，一个女声在念路况：目前城区各主要干道车流正常，红叶路、滨江路、中山路均畅通，预计早高峰将从六点半开始。

他换了个台。

换到一个音乐台，正在放一首老歌。他不认识歌名，但旋律很慢，带着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感觉。他没有再换台，就那样听着歌，开着车，在空旷的公路上行驶。

凌晨五点半，他回到了自己租的房子。

房子在城郊一片老旧的居民区里，六层楼的老公房，没有电梯。他住在顶楼，租金最便宜。房间很小，十来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台旧冰箱。墙上贴着一张照片——丁小雨三岁生日时的照片，她穿着红色的连衣裙，手里捧着一个蛋糕，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他走到那张照片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墙角，打开一个上锁的抽屉。抽屉里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有一本旧笔记本，封面上印着一个公司的logo，但logo被人用黑色马克笔涂掉了，只剩一块黑色的印记。

他翻开笔记本。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记录着日期、数字、名字，还有一些他不方便给别人看的东西。页边泛黄了，有些地方的字迹模糊了，但内容还能看清楚。

他翻到中间一页，手指停在某一行。

2009年3月12日。我在数据室加班，发现财务部送来的报表有问题。我把这个发现报告给了审计部。后来审计部的高磊找过我，让我补充说明。

他把手按在这一页上，没有继续往下看。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把锁重新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