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楼西边的旧会议室,确实没人用。门推开时,一股混合着灰尘、陈年木料和旧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激得我鼻子发痒。阳光从高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无数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旋转、沉降,像一场无声的雪。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蒙着防尘布,轮廓模糊。墙边堆着一些废弃的办公椅,椅轮缠着蛛网。角落里甚至还有几盆早已干枯成标本的绿植。
陈主管让我“慢慢弄”,我确实慢。先用湿抹布擦桌面,灰尘和污渍混成深色的泥浆,在抹布下蜿蜒。然后整理那些散落在角落、或者塞在柜子里的旧文件、过期的宣传册、打印错误的报告。大部分是废纸,但公司有保密规定,不能随便扔,要分类整理,集中销毁。我戴上从后勤领来的橡胶手套,蹲在靠墙的一个铁皮文件柜前,把里面成堆的纸张抱出来,就地分拣。
光柱移动着,时间在安静的灰尘里流淌。手指被橡胶手套闷得有些发白,汗水从额角渗出,混着头发里没完全洗净的咖啡渍,有点痒。我机械地翻动着纸张,把明显过期的扔进“销毁”箱,把可能还有点用的(比如一些空白表格模板)放在“保留”堆。
就在柜子最底层,压在一摞厚厚的、早已过期的《启元内刊》合订本下面,我摸到了一个硬质的文件夹。牛皮纸封面,没有标注任何标签。很厚,入手沉甸甸的。
我把它抽出来。封面积了灰,用手指抹开,露出下面烫金的“启元科技集团”logo和一行小字:“董事会年度策略预演(草案·绝密)”。日期是……下个月的。
手指微微一顿。绝密文件,怎么会塞在这种废弃会议室的废纸堆里?是疏忽?还是……某种故意的遗漏?
我环顾空无一人的会议室,只有尘埃在光柱里沉浮。然后,我拉过一把椅子,在靠窗的角落坐下,让自己的身体完全隐没在从门口看过来的视觉死角里。心跳比刚才被泼咖啡时快了一点点,但呼吸依旧平稳。我翻开文件夹。
纸张是高级哑光铜版纸,印刷精美。里面不是枯燥的文字报告,更像是一份图文并茂的演示文稿打印版。图表、数据、箭头、流程图。我快速地、无声地翻动页面。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标题和关键词:“股权结构优化方案”、“创始人权益再评估”、“关键阻力点清除”、“‘陈’(技术线)的稳定性及替代方案”、“舆论铺垫(内部论坛+行业媒体)”、“三日内完成初步接触(目标:陈)”……
越看,胃里那股冰凉的紧缩感又回来了,这次带着针扎般的细微刺痛。这不是普通的商业计划。这是一份详尽的、针对公司创始人——也就是我们林家——的股权狙击作战沙盘。主导者,从字里行间暗示的权限和风格来看,直指现任CEO周振国。他要用一系列财务、技术、舆论上的手段,在董事会层面制造混乱和质疑,逐步削弱、架空、甚至最终剥离我父亲和家族对公司的控制权。而第一步,就是要解决掉董事会里技术派的重要支柱,那位脾气古怪、但掌握着核心项目数据的副总工程师——陈老。收买,或者清除。
文件里甚至点出了陈老负责的“天穹”系统的一个潜在技术风险点,编号是……TC7JΩ。我牢牢记住了这个编号。时间很紧,就在这三天之内。他们想在一次看似平常的技术评审会上,引爆这个“雷”,彻底摧毁陈老的职业信誉。
我合上文件,放回牛皮纸袋,原样塞回那摞《内刊》合订本下面。手指因为长时间捏着纸张边缘,有些发僵。窗外的阳光西斜,将我的影子拉长,投在蒙尘的地板上。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灰尘覆盖的雕塑。
这次“实**quo;,我妈只是说,“你爸当年从基层干起,你也去体验体验,别搞特殊。”她大概没想到,她儿子体验的,是风暴眼中心的平静,和风暴本身。周振国……周少……我脑海里闪过那块陀飞轮,和周启元用杯子拍打我脸颊时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他们觉得林家是快要沉没的旧船,迫不及待想上来抢夺财物,甚至想把船凿沉吗?
也好。我心里那点未烬的火星,被这份文件浇了一勺油,滋滋地烧了起来,安静而旺盛。本来只是想看看,这个我妈口中“有点小麻烦”的公司,麻烦到底在哪里。没想到,麻烦自己,撞到我鼻子底下了。
我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正准备继续“打扫”,会议室的门,毫无征兆地被猛地推开了。
“哐当!”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逆光中,三个身影站在门口。为首那个,银灰色的头发在走廊灯光下格外醒目。周启元抱着手臂,歪着头,带着两个跟班,慢悠悠地踱了进来。他目光扫过我,又扫过我脚边那个装废纸的“销毁”箱,嘴角立刻咧开一个夸张的、充满恶意的笑。
“哟,捡垃圾捡上瘾了?”他踱步过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每一步都像踩在紧绷的弦上。他走到我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旁,瞥了一眼椅子上我留下的浅浅压痕,又看了看地上我整理出来的那几堆纸,嗤笑一声,“还真当自己是回事儿了?破纸翻得这么起劲,想偷商业机密卖钱?”
我垂下眼,声音放低:“周少,我只是在按陈主管的要求整理废弃物……”
“废物整理废弃物,倒也配。”他打断我,忽然抬脚,用他那尖锐的皮鞋头,猛地踢向我面前那几摞刚刚分好类的纸堆。
“哗啦——!”
纸张被踢得四处飞散,像受惊的鸟群,纷纷扬扬又缓缓落下。有几张飘起来,沾了灰,落在我的鞋面上。他身后的一个跟班,立刻配合地哈哈大笑起来:“周少好脚法!”
周启元似乎很享受这种破坏带来的快感。他抬起脚,用鞋底故意碾了碾地上一张印有“内部传阅”字样的纸,然后低头看着我,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误入领地的蚂蚁:“既然这么爱看垃圾,行啊,我成全你。”他用下巴指了指整个会议室,又指了指门外,“今晚,就把这一层,所有办公室的垃圾桶,都给我分类检查一遍。废纸、瓶罐、其他垃圾,分清楚。少一个分类错误,明天……”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明天,我就让你爸,来顶你的岗。”
说完,他像是终于玩腻了这个游戏,转身就走。两个跟班紧紧跟上,其中一个经过我身边时,还故意用肩膀把我往旁边撞了一下,我踉跄半步,扶住了冰冷的会议桌边缘。
门又被重重关上,留下一室狼藉和更加浓重的灰尘味。我站在那片散落的纸张**,听着自己平稳的心跳,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傍晚的嘈杂。
垃圾桶分类检查?
也好。我慢慢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纸张。手指触碰到那些被踢乱、被鞋底碾过的文件,动作依旧平稳。
有些东西,在被丢弃之前,可能正好需要被“检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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